二月七日,酂县对岸,汉军营中。
“吴军倒也顽强。”蒋琬手中持着吴船刚刚送来的战报,若有所思:“从本月一日到六日,竟钉在汉水以北丝毫不动,属实不易。”
陈祗笑道:“若吴军连防守都不会,那吴国真可以亡了。不过,按照战报中所说的魏军动向,一、二、三、四日攻击渐强,五、六日大弱,想来,魏军攻击受挫,使其内部多少会产生些许扰动。”
蒋琬颔首赞同:“伯约已在酂县附近捕俘,得知阴县魏将乃是魏国那个新任的荆州都督、镇南将军夏侯献。魏国荆州都督已在阴县,樊城那边四、五万魏军,定当是从洛阳来的将领。”
“按照魏国之惯例,要么是卫臻、赵俨之流,要么就是最末的辅臣曹肇,那曹宇应当在洛阳不动,统揽大局。无论是这几人之中的哪一个,都不是以军略惯称的名将。魏军这般受挫,主帅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魏国新丧主君,嗣主年幼,主少国疑,四位辅臣比曹睿时的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差了许多,本就是内外忧虑、上下相疑的时候。”
“依我看,那稚子曹芳当不好成王,曹宇也难做周公。我等再在西面给魏军加些压力,或许能让魏国内部的政局再乱上一番!”
陈祗拱手:“蒋公洞若观火,在下钦佩。”
蒋琬浅笑一下,随即摇头:“算不得什么,只是常理罢了。奉宗,我昨晚已经拟好了表奏文书,向朝廷奏报令你领骑兵北上袭扰之事。”
说话之间,蒋琬将桌案上的一封文书往陈祗面前一推:“奉宗且看一看。”
陈祗没动:“不必看了,蒋公奏报自然稳妥。今日下午,我欲先在营旁校阅骑军,观其军容,视其甲兵。请蒋公同来。”
“好。”蒋琬点头。
二月上旬的温度不算暖和,但终归是比年末的冷峻气候要和煦一些。汉军已经出了秦岭山脉的层层阻隔,当下所在酂、阴两县位于汉水左岸、南阳盆地的边缘,比骑兵士卒们惯常熟悉的秦州、凉州要舒服太多。
而且,过了汉水,便是南阳郡的数百里沃野。一望无垠,阡陌交通,足够多的耕地和繁密的人口,这才是南阳在先汉、后汉两朝成为天下前列大郡的原因。
这也是骑兵最适合施展的地形。
骑兵营寨需要的地方不小,汉军骑营沿着汉水右岸分布在枯水期的汉水江滩之上,营寨的间隔甚大,前后绵延近十里。
应了陈祗的要求,下午未时初刻,各营骑军在营外列队齐备,等待着出征前的校阅。
蒋琬、陈祗二人与军中十余名参军、属吏一同骑马,从南至北缓缓骑行,先是逐一看过了糜威部的五千汉骑之后,又来到陈祗那各族杂糅的五千胡骑之处。
蒋琬带着几分赞许之意,点头称赞:“军容严整,士卒骁锐,皆有求战之心。有这等骁骑为奉宗驱使,足以大用。”
“那个小将,”蒋琬朝着最北一处骑队的为首之人指了一指:“此人是否就是河西鲜卑那个秃发树机能?”
陈祗瞧了一眼,的确是秃发树机能。此人今日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袭红色披风,又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神骏大马,模样殊为扎眼。
“是他。”陈祗点头。
蒋琬拨马上前,看了看秃发树机能的面孔,点头勉励道:“的确雄壮。树机能,且努力作战,凯旋后朝廷当为你等纪功!”
“喏。”
秃发树机能微微眯眼,只说了一个字,而后坐在马上抚胸低头一礼,随即再无表示,稍稍仰头目视前方,并没有看蒋琬一眼。
“鲜卑儿怎得如此无礼!”都督主簿文立见得蒋琬表情些许尴尬,当即在旁抬手指着树机能的面孔呵斥道:“蒋公与你说话,你当下马相应,行礼敬谢,半点体统都无!”
树机能瞥了文立一眼,冷言答道:“我是陈将军部将,临战校阅,当由陈将军下令,方可下马,由不得旁人使唤!”
“你!”
文立刚要再呵斥,一旁的陈祗见状打起了圆场:“树机能,我领你部,蒋公统领我部。见蒋公应当礼敬有加,如拜我一般,且下马行礼吧。”
秃发树机能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当即踏着马镫下马,朝着蒋琬抱拳躬身:“谨遵蒋公之令。”
蒋琬盯着树机能的脸看了几瞬,按下心中不满,轻叹一声,语调稍稍拉长:“奉宗治军有周亚夫之风啊!”
陈祗心头一阵无奈。
秃发树机能此人性子桀骜,出身又好,才十九岁就是二千石偏将军。可他又是凉州诸胡里面最有能力的一个骑将,陈祗一直以来也对他的脾气甚为宽容,却不料此人今日搞出这幅名堂。
周亚夫……
看得出来,蒋琬心中已有不满。蒋琬的气量不算太大,陈祗素来知晓。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稍稍哄一哄蒋琬才行。
陈祗翻身下马,朝着蒋琬低头拱手:“在下不是周亚夫,此处也不是细柳营。树机能无礼冒犯蒋公,是在下教导无方。”
说罢,陈祗拿着马鞭,朝着树机能的后背重重抽了三鞭,而后才又向蒋琬拱手:“还请蒋公息怒。”
“罢了。”蒋琬此番校阅的兴致,被树机能这么一搅合全都消散殆尽,而后说道:“奉宗,令他归队,你我且回去吧。”
“好。”陈祗点头。
见蒋琬率先骑马走了,陈祗没有急着跟上,而是将一直弯着腰的树机能扶起,拍了拍树机能的肩膀,脸上带着笑意:
“我知你欲在我面前表现,但是下次不许这么做了。若要给我挣脸面,该去战场上搏杀立功以取爵赏,这种较劲有损和气。”
所有人都知道陈祗抽他是作个样子,树机能自己也知道的。树机能甲胄在身,一副临战的打扮,两当、护膊、兜鍪样样齐全,鞭子抽在背上就是隔靴搔痒。
树机能咧嘴一笑,摇了摇头:“将军怎么说,那我就怎么做。日后不会这般了。”
“将军,只是方才那指着我的汉儿是谁?我是二千石偏将军,他连银印都没有,如何敢这般当众呵斥于我?”
“都督主簿文立。”陈祗并不在意:“尊长不满,总要有人代劳的。莫要多想,此事到此就过去了。”
“我明白了。”秃发树机能又笑了一笑,而后不语。
就在陈祗安抚树机能的时候,文立却没有在蒋琬身前拱火,而是宽慰着蒋琬:“蒋公莫要置气,羌胡不通礼仪,不识官职,此人又年纪不长,实在不值一提。”
早前蒋琬在成都之时,文立就入了蒋琬的法眼,与其相熟,而后渐渐引为心腹之人。
蒋琬瞥了文立一眼:“我岂会与一个鲜卑小将置气?只是方才徒生感慨……身为督军之人,实际上与这些在战场上冲杀的将军们之间隔了一层,下属敬我,但这些下属的下属却未必敬我。”
“终究是和军权隔了一层!”
文立接话道:“陈将军也是此前领兵作战数次,方才有此威望的。”
“蒋公此前曾与在下说过,取了东三郡后,在襄樊作战应当适可而止。在下冒昧一言,若是蒋公欲在军中多立一些威望,还是当领兵取胜几仗,回朝之后才更有底气。”
“如今姜镇西、陈军师、邓镇东、句征西皆是蒋公部将,他们立功,蒋公身为督帅也有功劳。”
蒋琬长长叹了一声:“广休所言也是,我之前之所以需要保守,只是为了避免折损兵力、耗费军资而已。”
文立笑道:“有舍有得,用兵作战哪有完全稳妥的道理?旁人不说,当日陈将军领兵去冲金城之时,也不一定完全确信金城会降。”
蒋琬道:“今日倒是让广休给我上了一课!”
“在下不敢。”文立连忙低头拱手。
蒋琬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走吧,且回去吧。”
众人随即驰走。
翌日拂晓,骑兵借着汉水右岸起伏地势的遮掩,在酂县以北的汉水对岸集结,早已备好的浮桥在浅滩安放,一万五千军队随即渡过汉水。
陈祗统领一万骑兵,一人双马,从酂县以北绕过道路,向酂县东北的穰县驰去。
而余下的五千步卒是由武都太守柳隐所领的五千羌氐步卒。柳隐率部在陈祗、糜威的一万骑兵之后通过浮桥,而后朝着姜维据守的酂县靠拢。
从事韦礼来到姜维居住的酂县县府内,拱手禀报:“禀将军,北面斥候传来消息,陈将军部已经渡河,柳府君部正在渡河,稍后便向酂县行军。”
姜维颔首:“好,我知晓了。端方,你与我一同去城墙上观看城外形势。”
“是。”韦礼应声。
姜维、韦礼及身后扈从着的二十余位甲士一同登上城墙,此时已是上午,北面柳隐部的斥候举着号旗向偃城的方向驰来,宣告着柳隐部即将抵达的消息。
姜维没有多说,伸手一指,后方随着的韦礼就已会意,与人安排接引柳毅部使者入城之事。
自从四日前陈祗定下用骑兵机动袭扰的方略后,位于酂县的姜维也随之配合,在昨日、前日两次率军出城进击,使得南边阴县的魏军暂时不敢派兵前往酂县。
就是为了今日陈祗、柳隐两部的渡河。
韦礼见姜维面色严肃向东远眺,不禁在旁问道:“将军……可是在担忧陈将军所部安危?”
姜维摇了摇头:“至于安危,骑兵与步卒不同,愿意打可以打,不愿意打可以走,走不了可以逃,此地皆是平原,他部又是一人双马,即使溃了也能重新聚拢起来。”
“我只是不知道陈将军能做到哪一步罢了。”
韦礼见姜维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只好收了凑话的心思,陪着姜维一直在酂县城头站着远眺。
行军作战,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行军、对峙和苦熬中度过,真正阵前决死的时刻反而占比微不足道。
……
就在当晚,东边樊城外的魏军营中,将领之间的矛盾却愈加激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