穰县这个偏僻之县,县中上次驻有这么多军队的时候,还是四十年前、也就是建安三年,曹操督军在穰县包围张绣,而后被刘表截断后路,不得不退往许昌的时候。
陈祗领着余下大约六千骑兵抵达穰县之后,骑兵绕城炫耀威势,呼喊夸耀之声和马蹄声响彻穰县内外,城中的官员百姓也随之愈加胆寒。
当然,汉军兵马甚多,对于这个并无多少兵力据守的穰县,只是由糜威领着三千兵卒把守城门及城中紧要之处,余下兵士尽皆依托城墙准备扎营。
得了城池之后,安抚百姓、收敛尸骸、清点俘虏、统计缴获,一系列的事情甚为繁忙。
穰县县府之中,城中的县令、佐吏等人都暂在此处关押。
刚刚入夜,一名陇右口音的曲军侯走入暂时关押官员的县府正堂中,看了看此处或站或坐的一群官吏,朗声说道:
“稍后陈将军会来此处见一见尔等,切勿失了礼节,否则定斩不饶!”
说罢,这名曲军侯也没等人应声,随即转身就走,并令门外士卒将门合拢闭牢。
堂中有着近二十名官吏,瞬间就起了议论喧哗之声。
穰县县令王敏是一名六十余岁的年迈官员,此刻正瘫坐于地,“两年前我去郡府之时,听闻蜀军残暴,此前占领陇右之后杀人无数,从不留降俘!”
“县尊,那待如何?”一名年长的令史已然泣下:“我等位卑,县尊能否去与那蜀将请求一二,通融些许,勿要杀戮?”
另一名中年县丞说道:“还请县尊救我等性命!”
众人宛若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纷纷言语起来,分外急切。
“县尊还是出面吧!”
“县尊想些办法,在下不想死!”
“还请县尊救命!”
穰县县令王敏双眼失神,无力答道:“我能如何?我是朝廷所命的穰县令,你等属吏或许能活,我比你们还不如!”
王敏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的声音更加乱了起来。
众人叽叽喳喳、纷纷扰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这个县令死不死我们不管,我们可不想死!还请你多多帮忙!
“够了!”一个甚为洪亮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肃静!”
方才那个中年县丞转头看来,厉声斥责道:“你一介过路之人,与我县无有干系,管我等作甚!”
那人站起身来:“我是朝廷委任的筑阳县长石苞!”
“筑阳长石苞?”穰县县令王敏疑惑道:“足下不是说自己是从洛阳而来,往酂县夏侯都督处送信的大将军府吏吗?”
石苞年约四十,身形八尺,肤白少须,仪容甚美。听闻王敏之语,石苞轻叹一声:“筑阳本南乡郡一小县,有何值得夸耀的?我在贵县经过,不过是赶路而已,能够居于驿馆、得一饭食,又何必张扬呢?”
“今日见贵县上下尽皆慌乱,为了取信各位,不得不自报身份。”
王敏摇头一叹:“石县长又有何言语要与我等说呢?”
石苞道:“我从洛阳来,曾与洛阳贵人交游,也得知了些许蜀国的情况。他们并非乱杀之人,也不曾在陇右屠戮,所谓蜀军残暴,不过以讹传讹、使官民仇视蜀国的言语罢了。”
王敏没去过洛阳,他不过是一名刘表时期就在荆州为官的小吏,因多年效力于郡府,在司马懿任荆州都督时被拔擢为了穰县县令……
简而言之,王敏及堂中的那些属官、属吏们,对蜀军是个什么样子是真不清楚!
王敏急切问道:“石县长从洛阳来,见识颇多,稍后那蜀将要来,能否请石县长为我等求情?”
“这我如何能保证?”石苞无奈:“我还没上任,筑阳就被敌军占了,只能去夏侯将军军中报效。途径你们穰县,穰县还被攻占了,我该去找谁说?能有什么结果,还是要与那将军谈的……还有,他们自称汉国,而非蜀国。你们若是要当着那将军的面说出‘蜀国’二字,那才真是要死了!”
“我等明白!”王敏连忙点头:“汉国,汉国!还请石县长为我等进言!”
石苞点头,而后想了一想,补充了一句:“不要叫汉国,叫大汉!这样稳妥些。”
众人连连点头。
大约一刻钟后,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之下,陈祗与糜威二人领着随行之人来到穰县县府之中。甲士推开堂门,持刀入内将众人分隔开,陈祗、糜威这才入内。
“诸位。”陈祗背手走上前去,神情淡然:“穰县已为汉军所得,诸位欲死还是欲生?”
“还请将军饶命!”众人齐齐下跪:“我等欲生,不欲死,请将军宽恕!”
十六七位官员齐齐下拜,穰县县令王敏就在其中。可当王敏下拜之后,侧脸一看,身旁的石苞却没有跪下。王敏再抬头,却看见石苞束手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方才大家说好了一起跪下求饶的,你怎么回事?
你自己求死,别连累我们!
王敏轻轻去拽石苞的袍服下摆,石苞却没有理他,继续站立不动。
这些小动作陈祗看得一清二楚,微微摇头,伸手朝着石苞一指。
陈祗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石苞了。就他一人身长八尺、肤白且美仪容,与这些本地之人一看就明显不同。
“你欲死吗?”陈祗平静问道。
石苞拱手一礼:“蝼蚁尚有求生之理,何况人呢?在下不欲求死,还欲投效大汉,在将军这里求个前程!”
陈祗轻声说道:“姓甚名谁,是何籍贯,有何言语,速速说来。本将没时间听你赘言。”
石苞看着对面这个容貌威严、自带杀伐之气的年轻将军,咽了咽口水,拱手说道:“在下名为石苞,字仲容,冀州渤海郡南皮县人,受洛阳大将军府和尚书台命为筑阳县令,尚未上任,在此得遇将军,可以将洛中情势献与将军!”
石苞?
那个受司马师重用的石苞?
陈祗没有表态,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淡漠:“若能一二有利于我朝,用你自然可以。但是你欲生,这些穰县的官员也欲生。我自可以宽宏大量,但若过几日我领军撤走,他们将你今日之言报告魏国朝廷,你的家人又当如何?”
石苞躬身一礼:“在下少时便孤,多年蹉跎,无有家室,只求能够名声显达。故而在下不怕!”
“好,好,好。”陈祗笑着拍了拍手:“你若这般知趣,那本将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许你说一件事,若你所说之事对大汉没有帮助,那你可以死了。”
石苞咬了咬牙:“我是大将军参军许允的宾客,我曾听得许允在家中与人谈起,是太傅司马懿说不给荆州增兵四万,只许增兵两万,大将军听了太傅之言,许允等人深恨之!”
还有这回事?
陈祗默默将石苞说的这则信息消化了一下,不由得摇头笑出声来。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在曹魏做太傅实在屈才了,还请继续加油,我向皇帝上表封你个王爵也行!
陈祗终于点头,朝着下拜的众人看了一眼:“谁是穰县县令?”
“在下就是!”王敏膝行向前,再度叩首。
陈祗道:“攻城而后降,无有功劳。念你肯降,饶你不死,日后随军离开,发往益州继续任六百石县令。”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六十余岁的王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仿佛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伏地不起。
陈祗目光从堂中几人扫过,朝着身旁随着的千石司马麴令看了一眼:“穰县令单独关押,其余人关在一起,供给饮食,不死就行。至于这个石苞,你来审他几日。至于怎么审,我以前教过你的。”
麴令拱手:“属下遵命。”
陈祗随即转身,对着一旁的糜威说道:“糜将军,我们走吧,无甚意思。”
“甚好。”糜威笑着颔首,随即便走。
“石县长,请吧。”麴令笑着朝着石苞拱手:“请随我来,足下履历,我等还需再好好核实一遍。”
“好。”石苞咽了咽口水,竟然有些慌乱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共三十六个时辰内,麴令带着同族的六名族人,在穰县县府的一间小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让石苞详细介绍其履历,以及在洛阳的所闻所见。重复重复再重复,甚至不许石苞睡眠。
石苞往往困倦至极,刚刚睡下不到一刻钟,就又被麴令带人唤醒,拿着早前的记录,稍稍改动一二来询问石苞,不断对石苞的履历进行核实。
这是陈祗教给麴令的审讯方法。
虽说陈祗对石苞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也有一个基本认知,但涉及魏国中枢的信息,陈祗不愿、也不想对魏国朝廷的信息产生任何误判。
而这三日之中,汉军骑兵以穰县和冠军县为中心,对淯水以西的广大地域进行征粮,以及发动攻击魏军粮队的突袭战。
陈祗从酂县突袭至此,本来就没带太多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