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没打伞盖、没用仪仗,而是亲自骑马身着甲胄,在五十名从骑的簇拥之下从沔阳城内缓缓走出,俨然一副骑将的模样。
而随着刘禅离众人越来越近,眼尖之人如李严、董允、文恭等人,竟然发现皇帝身上所穿的那副旧甲,乃是昔日刘备在汉中领兵与曹操对敌时所穿的那副甲胄!
身为皇帝,面对费祎、陈祗这两个臣子,不仅亲自出城来迎,甚至还将昭烈皇帝的甲胄穿在身上,这种恩遇已经远远超出了对立功臣子的正常范畴,更像是刘禅身为汉室皇帝,对此番大胜的一种极为情绪化的表达。
一种超出礼制的表达。
“臣等拜见陛下。”一众行台尚书、副尚书们齐齐行礼。
刘禅坐于马上点了点头,而后又朝西面望了一望,开口问道:“费仆射和奉宗应当快到了吧?”
周围的尚书们都是人精,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透露出皇帝的情感倾向了。
称费祎为‘费仆射’,称陈祗为‘奉宗’,孰轻孰重一下就已表明。
这些尚书们本来还想今日在城中设宴接待费祎与陈祗二人,不过看刘禅的热切模样,今日应当是轮不到他们了。
董允在旁面带笑容,拱手以对:“禀陛下,按照斥候的消息来说,应当快到了。陛下万乘之尊,如何亲自出城相迎?”
刘禅笑道:“沔阳城就这么大,朕在城中也待不住,不若也同你们一并出城来迎。朕在汉中等了数月,实在令人焦急!”
董允打趣道:“等得再急,陛下等到的也是捷报、是大胜的消息!臣在军报中听闻那魏国伪主曹睿已然有疾,此番魏国失了陇右,这等急讯入得此人之耳,恐怕那曹睿将命不久矣!”
“哎,董卿勿要说这些。”刘禅脸上的笑意止不住了一般,随即开口:“大汉之胜在于汉军之强,而不在于敌军之弱。若是那曹睿多活几载,让他亲眼见到关中被夺,才能让曹氏之人知晓天道好还之理!”
“是极,是极。”董允在旁笑着捋须。
有些时候,君王与臣子之间的紧张关系往往是由利益冲突导致的。
董允此前在成都时任侍中之职,奉诸葛丞相之令管束宫禁,对刘禅之行为多有约束。
刘禅有着正确的是非观,知道丞相和董允的行为从礼法、朝政上来说是对的。但由于丞相远而董允近,刘禅对直接挑明矛盾的董允也在不断积累不满和怨意。
可当董允到了汉中之后,被罢去侍中之职后在吏部任职。在陈祗、费祎等人不在沔阳之后,刘禅遇到事情需要与人商议之时,刘禅渐渐发现,董允此人不仅熟悉政务、忠实可靠,而且为人还算不错!
这也使得二人的关系重新融洽了起来。
众人又等了约一刻钟,陈祗、费祎二人率着数百骑方才从西边驰来。
陈祗和费祎早就遥遥见到有人等候,直到翻身下马、朝着城门左近走去之时,才发现刘禅本人也到了此处!
“臣陈祗(费祎)拜见陛下!”陈祗与费祎二人齐齐下拜行礼。
“快快请起!”刘禅也已下马,走到二人身前将其虚扶起来,左手抓住陈祗的手,右手同时抓住费祎的手,盯着二人的面孔看了几瞬,而后侧脸与那些等候在此的尚书们说道:
“诸卿,朕有费仆射与奉宗辅佐,犹如先帝得武侯与翼侯一般!”
费祎见众人的目光向自己看来,连忙抽出手来,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臣惶恐,当不得陛下此语,臣浅薄之才不及丞相之万一,望陛下勿复言之。”
“好,好。”刘禅依旧面上带笑,没有应下也没有反对,而是继续看向陈祗:“此番大胜,奉宗有建策之功、也有战局之功!朕说奉宗如翼侯一般,不算出错吧?”
陈祗被当众架在这里了,也只能学着费祎一般行礼:“臣岂敢与先贤而比,今日陛下亲自出城来迎,臣不胜感怀陛下恩德。”
“仆射和奉宗二人当得起朕亲自来迎!”
刘禅今日的笑容仿佛止不住了一般,开口说道:“走,同朕一起入城饮宴!”
“臣遵旨。”费祎拱手行礼:“不过还请陛下允臣和陈尚书与诸位同僚见礼,劳烦诸位出城来迎,实在受宠若惊。”
刘禅颔首,并不着急。
费祎、陈祗二人与诸位尚书们先后一一见礼。费祎是汉中行台的主官,陈祗是皇帝亲信,众人都是知情的。但面对二人此番所立的这么多功勋,众人心服口服之余,心中也难免带了一丝丝妒忌和几分艳羡之意。
若是我等去做此事,会不会也如他们做的一样好?
但这种想法出现之后,很快就被他们的理智打压了下去。昔日丞相都没做成的事情,我等难道行吗?
费祎、陈祗二人此功的确当得起这般待遇!
刘禅没有选择骑马入城,而是令费祎站在了他左边,让陈祗站在他右边,刘禅在中间把住二人手臂,就这样在一众官员和士卒的注视之下进了沔阳城!
以皇帝之尊而举止如此,属实算是一道奇观了。
时间已近傍晚,刘禅早就在住处、也就是昔日相府的丞相旧宅之中备下酒宴,等待为费祎和陈祗接风。
刘禅去后堂解下甲胄时,负责布置酒宴的是陈祗的老熟人黄六。
黄六朝着费祎躬身行礼之后,又走到陈祗桌前,躬身问候:“陈尚书此行立下大功,陛下在汉中也为陈尚书在西屡屡挂念。仆虽卑鄙之身,亦贺陈尚书功成归来!”
“黄六,你倒是会说话。”陈祗笑道:“你怎么不去对面为仆射贺?”
黄六尴尬一笑:“陈尚书与仆旧时多有言语,故而仆敢与陈尚书说话。仆射位尊如同宰辅,仆不敢多言。”
对面的费祎听罢此语,略略撇了下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是不屑于对这个内侍的言语做出回应。
陈祗倒是显得极为开怀:“黄六,我在凉州之时,得人赠了一些凉州之玉。今日饮宴,我应当来不及取了,明日上午来台中当值的时候,取一枚玉牌赠你!”
“仆谢陈尚书赏赐!”黄六听闻陈祗之语,原本真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谄媚之色,同时说道:“不瞒陈尚书,仆近来得了陛下赐名,有新名字了。”
陈祗随口一问:“唤作何名?”
“黄皓。”黄六欠身说道。
“黄皓?!”
陈祗听闻这两个字后,竟一时从坐席上惊得站了起来:“陛下如何给你取了此名?”
黄六虽然诧异陈祗的反应,但还是解释道:“陈尚书此前擒魏国凉州刺史之战、还有勇士川阻敌之战,两次捷报都是仆给陛下通报的。陛下问仆要何赏赐,仆自幼起只以齿序为名,并无大名,故而斗胆请陛下赐名。”
“陛下以仆两番通禀捷报之意,取了‘白’字和‘告’字,为仆取名为黄皓。”
陈祗盯着黄皓看了几瞬,而后轻轻一叹,缓缓说道:“世间之缘法竟然如此。黄皓,此名的确不错,有了这等故事,你我二人也算有缘,日后你有事情可以寻我。”
“多谢陈尚书照拂。”黄六丝毫没有听出陈祗话中深意,反而引以为喜,再度感谢之后离去。
坐在对面的费祎见得此景,倒是诧异于陈祗与皇帝内侍之间竟然如此熟悉。不过,陈祗乃是自家女婿,倒也不必担忧什么。
陈祗看着黄六喜滋滋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深思起来。
宦官掌权,乃是国之祸事。
但这些祸害的根源难道真的能都怪在宦官本人身上么?难道不是皇帝本人失查且贪鄙,才会让宦官成为放大皇帝贪欲的途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