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陈祗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之时,在雨中刚进皇宫的那一日,陈祗通过一柄雨伞的试探,就已明白这位刘禅亲信宦官的成色。
宫中素有制度,外臣不得独自持伞。
但今日是你黄六作为宦官担忧刘禅,请我入宫。那我偏要自己持伞,违了规矩,你这个亲信宦官会不会允?会不会为我破了规矩?会不会禀告皇帝?
很明显,黄六也没有管宫中的规矩,直接将伞塞给了陈祗,当然这种小事也没有禀报皇帝。
当时的陈祗正在筹划持节去汉中挽救乱局,打算做出不合规矩、不符常理、石破天惊的事情。
而在做大事之前做一项与之类似性质的小事,若是成功,则可被视为吉兆。这也是陈祗久前就有的一项习惯。
黄六,现在可以说是黄皓了。
他的存在对陈祗来说不仅不是坏事,而且还是相当的助力。
黄皓就黄皓吧!
陈祗和费祎二人是直接来赴宴的,同样被邀的还有吏部副尚书董允、侍中郭攸之二人,他们来的比陈祗、费祎稍晚一些,此时也已入席。
酒宴的宾客只有这四人,还都是刘禅的老熟人,显然刘禅也不愿意、或者不擅长与臣僚们进行那种大型规模的饮宴。
陈祗莫名想起了去年在吴国都城建业的那场饮宴,孙权善于劝酒、也算豪饮。
除了此前杨竺来到汉中时得知了陆逊到建业的消息,陈祗对今年吴国的消息一概不知,若有机会,还是当问上一问才好。
不多时,刘禅已经换好常服走入堂中,在内侍的陪同下入座,饮宴也随即开始。
陈祗此前不曾听闻刘禅有什么饮酒的故事,可此次饮宴之时,陈祗却发觉刘禅不仅频频祝酒,而且每次持起酒樽之后,仰头饮尽的速度还颇为干净利落!
若是孙权这种速度喝酒,江东的臣子们恐怕都会笑死了,这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把自己醉倒的感觉。
在场之人都是刘禅近臣,言谈举止也没有过于拘束和距离感,反倒类似寻常的主公与臣子饮宴一般,满是和气。
客观来说,季汉一朝只将那些礼官对于皇帝和皇宫的理解生搬硬套过来,而且并没有太多皇帝礼仪可讲。
诸葛亮也好、来敏尹默等人也罢,有谁是真了解皇帝该如何举手投足的?
季汉存在的时期还没长到养成皇家教育的程度。
陈祗不禁拱手劝道:“还请陛下饮酒稍慢一些吧,饮酒过度则伤身,慢饮小酌则怡情,还望陛下明鉴。”
刘禅听了陈祗此语,却重重地叹了一声,将酒樽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桌案上,显然是已有了几分酒意:
“今年四月朝廷大军出阳平关西进,而后费仆射和吴车骑又领兵从褒斜道北上,只有朕留在汉中,看着每五日的一封军报,终日从军报之中寻章摘句,对着舆图反复研看,只为知晓大军的近况。”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面,奉宗,仆射,你们知道朕是如何过来的吗?”
“奉宗与王将军在狄道分兵北上去金城,朕读到这封军报的时候彻夜未眠。金城乃是凉州重地,易守难攻,有金城汤池之固,可奉宗却领着一万羌骑奔袭北上,一日而取金城!”
“奉宗知道朕收到此讯的时候有多么感慨么?金城得了,榆中也就不远,金城郡也就能取了。而取了金城,此番攻伐就已成了一小半了!”
陈祗看着刘禅陈述时的激动神色以及眼中所泛的泪光,一时也感慨莫名:
“臣在凉州能有此功,全赖陛下洪福庇佑!”
刘禅轻轻摇头,继续说道:“而后奉宗在金城城下一战,获了那徐邈之后,朕在沔阳欣喜若狂,甚至还带着虎贲出城渡了汉水,拿着军报到丞相陵前告谒了一番!”
“而后,而后……”刘禅已然动情,声音也有些哽咽:“而后奉宗与王将军在勇士川大胜,紧接着又是费仆射、吴将军、许护军、姜将军在狄道大胜,克魏军、取营寨、复首阳、攻襄武!”
“一件件一桩桩,朕在汉中无法参战,但朕的心绪仿佛就在战场之上,随着两路大军的用兵纵横而不断牵肠!”
陈祗早已放下酒杯,端坐于席上,身子朝着刘禅的方向。费祎、董允、郭攸之三人亦是如此,尽皆肃容以对。
诸将在外用兵,而刘禅作为汉室皇帝,显然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去年刘禅在成都之时开始振作,做出了移驻汉中、亲自督促北伐的决意。但立志是一回事情,亲身经历这种战事,带来的压力是寻常之人难以想象的。
陈祗、费祎乃至吴班、许允、姜维等人,没有一人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祗因战事而焦虑之时,还能处理些军中庶务稍稍分散和缓解一二。
刘禅在汉中面临着这种压力,除了喝酒,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刘禅今日的情状,按照陈祗的判断,其中一半是陇右、凉州得复的欣喜,另一半是紧绷了半年多的压力迟迟得不到释放,终于在陈祗、费祎回到沔阳的这一日,可以毫无保留地向自己的近臣表现出来了!
说着说着,刘禅已然泣下:“先帝遗志复兴汉室,却没能等到功成。丞相五次北伐以求隔断陇右、再立基业,却也没能亲眼见到。”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去年在成都之时深夜给朕献策,而后四日行一千二百里赶赴汉中。”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鼓舞朕心,首倡攻伐陇右、联结羌胡、隔取凉州之策。”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建言大赏羌胡,合众力而为朝廷之用。”
“朕不会忘记,是奉宗取金城、擒贼首、定凉州、安众心,远见卓识、明察军势,驱走魏军最后援助陇右的一支军队!”
“奉宗!”
刘禅从桌案后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了陈祗桌前。陈祗刚刚要站起回礼,就看见刘禅走到陈祗身前躬身行了一礼:
“奉宗功劳当为朝廷诸臣之首,当受朕此拜!”
这种时候陈祗哪里还敢托大?
刘禅在桌子对面,再上前去阻止已经来不及,陈祗只得立即跪地叩首,高声答道:
“臣受陛下讨贼兴复之托,上欲报陛下重恩,下欲救黎民百姓,此番建功是臣分内之事。臣年少德薄,当不得此首功。”
“费仆射运筹帷幄、吴将军统兵克敌、许护军治军有方、姜将军临阵无前,皆有大功!”
“臣冒昧,不敢受陛下此语!”
刘禅近前,将陈祗搀扶而起:“朕已然决定,奉宗就是此战首功!诸卿之功朕定会褒赏,但奉宗之功在朕心中就是首功。”
“若无奉宗北伐之信念如青松顽石不可动摇,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今年之胜!奉宗不可推辞!”
说着说着,刘禅转脸看向费祎:“费仆射,卿来说一说,奉宗到底能不能当此首功!”
刘禅已然酒意上头,但这番言语却俱是真情实意。费祎虽说知道这些,但心中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都这么问了,我能说不吗?
费祎答道:“陛下明鉴万里,陈奉宗当得此赏。”
“嗯。”刘禅微微颔首,与陈祗的双眼对视,认真说道:“奉宗,朕已经决定,以长安为奉宗的封地,晋卿为长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