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陈祗将所披的披风稍紧了一些,而后看着对面朝着自己望来的费祎,缓缓应声:
“大人问我如何筹划朝廷之格局,我也想问一问大人,大人想要复兴的汉室,究竟是哪一种汉室?”
“是文、景之时无为而治的汉室?是武、宣之时扬威异域的汉室?是光武时世家拱卫的汉室?还是后汉百年幼主暗弱,外戚、权臣、宦官轮番秉政的汉室?”
“此前汉室屈居益州一隅,郁郁而不得伸张,想这些为时太早,从军事上取得胜利,才是唯一的出路。可仅仅一年之后,汉室已经收复陇右、收复凉州,从西端之敦煌到东面的汉中足有四千里路!都说河西四郡是张国之臂掖,眼下的大汉犹如满弓一般,蓄势待发,只待朝廷下次用兵而进取关中了。到了这种时候,也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
“我再重复一遍方才之问,大人想要复兴的汉室,究竟是哪一种汉室?”
“大人与我乃是翁婿,你我应当先想清楚这个问题,再去引导整个朝廷的动向才行!”
费祎沉默以待,满面肃容。
“且容我三思。”费祎轻叹。
陈祗点了点头:“大人且慢慢思量。战事将止,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费祎颔首不语。
在费祎看来,自己这个女婿实在是有些过于明智了,甚至明智到了有些令人生畏的程度。
从去年的持节北上,到鼓舞众人北伐之念,再到移驻汉中、攻伐陇西和凉州……一件件事情历历在目,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而来的,而这些事情偏偏全都做成了!
而如今,陈祗又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费祎虽然也大概有过模糊的念头,却从未这般具体、这般准确的将这个问题表述出来!
费祎沉默片刻,而后开口问道:“奉宗有何见解?”
陈祗缓缓说道:“大人,我之所以说魏国必然生变,实际上魏国朝政上的危局十分清晰,那就是皇帝短寿带来的政局不稳。”
“曹丕在位七年,死时不过四旬。而曹睿眼看着天不假年,估计也到不了四旬。魏国防备近支宗亲,依赖旁支,故而也不可能弄出兄终弟及的故事来,必然会选一幼主登基。”
“如此一来,魏国朝政若不混乱,反倒是怪事了!”
费祎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示意陈祗继续。
陈祗继续说道:“方才如我所说,魏国朝廷若乱,必是乱在上面!那些郡县、兵士、屯田、百姓什么的,反倒不会受到波及。”
“如此可见,国家若要长治久安,上面不能乱,下面也不能乱。也就是从中枢权力架构、国家制度两方面来安定局势。”
“对于眼下的大汉朝廷来说,一方面,我们应该确定如何治军、如何治民、如何使用羌胡、如何恢复民生。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梳理好日后朝堂政权的架构,防止再有后汉那种外戚、权臣、宦官秉政之事了!”
费祎长叹一声:“且不说国家制度,单从权力架构而论,哪有那般容易能理清楚?”
陈祗笑道:“用快刀以斩乱麻,如何理不清楚?我且问一问大人,大人以为外戚应当掌权吗?”
费祎摇头:“所谓外戚,不过皇帝之姻亲而已。既无才能,又无血缘,如何能掌大权?此乃后汉弊政之中最大的一处!”
陈祗再问:“大人以为宦官应当掌权吗?”
费祎道:“桓、灵之时,宦官横行无忌、贪鄙枉法,所谓十常侍等等更是天下为祸之根源!宦官亦不当掌权。”
陈祗紧接着又问:“大人以为应当宗室掌权吗?”
费祎答道:“如今魏国就是这种情况。不用外戚、不用宦官,而大用宗室。若用近支宗室则有夺位之忧,故而只能用远支宗室。而在曹休、曹真二人死后,魏国诸曹夏侯远支也渐渐驽钝,从此番领兵的曹爽就能看出来,难堪大用。”
“哈哈哈哈。”陈祗大笑几声:“大人这不是将答案自己说出来了么?这天下除了皇帝,能够掌权之人就是这么多。外戚不行、宦官不行、宗室也不行,那就只有权臣一条路了!”
“权臣……”
费祎想起了陈祗方才说他可为大将军之语,于是又想了几瞬,方才开口:
“后汉一朝,若是不算曹操、袁绍二人,大将军一共七人。窦宪被逼自尽,邓骘绝食自杀,耿宝自杀于封地,梁商算是善终,梁冀被迫自杀,窦武被枭首于都亭,何进被宦官杀于嘉德殿前。”
“奉宗,权臣也难善终!”
陈祗颔首:“我也不与大人隐瞒。我以为,臣子的权柄稍稍降下来一些,比后汉那些权臣轻一些,不至于权重到独自妨主的程度,中枢之事由多个重臣共议而决。”
“同时,还当从礼法上、从制度或者习惯上做出些许限制,皇帝的权力不得无限!孝武皇帝杀臣子如杀鸡犬一般,身为人臣,可以为朝廷呕心沥血,却不能全因皇帝一人之好恶而动辄斩首灭族!”
“奉宗慎言!”费祎一时也慌张了起来。
显然,提到这种要限制皇帝权力的话语,已经超出费祎的接受范围了。
如今的皇帝刘禅虽然是第二任皇帝,但实际上尚未完成‘开国’这件事情。
虽然刘禅重用费祎、重用陈祗。但是身为人臣,如何不能在事情最开始萌芽的时候,就提前做好防范?
日后尽数取了天下,刘禅还会有现在这般的情谊吗?‘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之话是假话吗?
就算刘禅有,日后刘禅的继任者呢?
谁可以赌?
陈祗静静看着费祎的面孔:“大人,你我当真说不得这些吗?”
“我早已与大人说过,大人日后可为宰辅。皇帝虽为天下之主,却不得权重到武帝那种程度!虽说这是未雨绸缪之事,但如今汉室兴复在望,国家制度草创,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大人读史,我也读史。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其间任命十三位宰相,六人因罪被杀,二人自杀,何其悚然?我等是要做功臣名垂青史的,而不是要做刘氏的家奴!”
“大人,要做功臣,不做功狗!”
汉武帝之事是费祎所知道的。而后世无数朝代,开国皇帝和其后代的皇帝,对待功臣的态度完全就是凭借皇帝自身素质来进行随机决定。
可以随机到司马炎这种宽厚的皇帝,可以随机到李世民这种生而自信的皇帝,可以随机到赵匡胤这种愿意开释兵权的皇帝,但也能随机到朱元璋这种杀人全族、剥皮楦草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