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此战到了这个份上,上至陈祗、费祎、吴班、姜维等人,中至普通军校和羌胡之人,下至寻常的陇右百姓,都已知晓魏军将要从临渭完全撤退。
对于汉军上下所有人而言,这种彻彻底底的大胜令人欣喜欲狂、期待着新时代的来临。而对那些凉州汉人和羌胡们来说,同时还有许多惶恐和担忧。
没人知道新的陇右、凉州会是怎样。
陈祗也不知道。
起码陈祗现在还不知道。
陈祗和姜维领军在新阳简单停驻了两日,休整士卒的同时,也在与部下诸位羌胡首领们阐明军纪,当然也在等待费祎的命令。
一日之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五日,费祎本人从冀县出发前往上邽,途径新阳之时,得以和陈祗、姜维二人重逢。
“拜见仆射。”
新阳城的西门之外,陈祗、姜维二人等在路旁,朝着骑马走来的费祎同时躬身行礼。
“伯约,奉宗,许久不见。”费祎翻身下马,笑着朝陈祗、姜维二人走来。
“与伯约才分开月余,倒是半年没有见过奉宗了。平定凉州,统率羌胡,奉宗之功不可不重!”
陈祗轻笑一声:“仆射说笑了。若无朝廷大军在狄道、首阳建功,凉州偏师也无甚办法。还是仆射、护军、左将军、姜将军功大,我不过附于骥尾而已。”
“哈哈哈哈。”费祎笑道:“伯约又不是外人,奉宗如何如此客套?”
“大人说的是。”陈祗侧身一让:“还请先入城歇息。”
“好。”费祎颔首。
翁婿之间半年未见,该叙说的话语自然颇多。
费祎谈了军中出兵的情况,谈了汉中和成都的情况,自然也提到了费祎独女费祯的近况。据费祎所说,他八月前往狄道之前,夫人和费祯还曾经担忧过陈祗的安危、让陈祗事先给腹中胎儿起个名字云云,陈祗闻言只是摇头苦笑,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两国交战,谁能确保万全?担心一二再正常不过了,陈祗也不好说些什么。
交谈到了最后,陈祗脑中突然想起一事,而后从容开口:
“大人,我有一计。”
“哦?”费祎挑眉:“什么计策?”
陈祗道:“我在成都之时曾经听闻马超、韩遂对战曹操之时,曹操曾与韩遂阵前言语,并涂抹书信以诱使马、韩二人生隙。我想效仿此事!”
费祎略微一怔:“和谁谈?郭淮么?”
陈祗点头:“是,我想在阵前与郭淮交谈一二。若有可能,我还想将魏军的参军司马师一同叫上,到时请大人随我一起去会一会这两人。”
费祎显得有些不解:“郭淮乃是魏国雍州刺史,可以一见,但如何能对他用间?还有那司马师,虽是司马懿的长子,但我从未听过此人有何事迹!”
陈祗一时不知该如何与费祎解释,想了几瞬之后,回答道:“我只是有种感觉,魏国权力的更新换代可能要比我朝要快上许多。今日之参军,数年之后再遇,可能就是能够影响魏国朝局之人。”
费祎本来想说此事有点多余,但想了想陈祗从去年到今年所谋划的诸多事情,几经纠结之后,还是将此话收回了腹中,随即答应了下来。
两军交战,阵前相谈,并不算一件稀奇之事。
昔日曹操对战韩遂马超,与韩遂在阵前叙旧,抹书用间,且韩遂与樊稠交战之时也有这种旧例。此前关羽于樊城对阵徐晃,二人只谈平生、不论军事。
诸葛丞相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阵之时,也常常致书往来。历史中陆抗和羊祜作战之余,还相互送酒送药……
只能说在当下的时代,人们行事还有那种从周、秦、汉一脉延续下来的磊落风度。若是到了南北朝和五代那种乱世,恐怕这种事情会极少发生了。
渭水道通行不畅,魏军的行军速度也没有太快。除了军队行军之外,司马师还从天水、广魏两郡之中强行迁走了百姓两万余人。
军队先出发一部,然后百姓再出发一部。至于到陈仓之后会折损多少人,司马师并不在乎,郭淮也不在乎。
陇右都要弃了,这些细枝末节又能如何?
当郭淮收到了费祎的邀请之后,纠结了半日,最终还是决定应了此约。司马师也觉得新奇,有郭淮这个军中主帅顶在前面,便也没有拒绝,随郭淮一同参与。
主帅阵前交谈,并非单人独骑出阵就行,而是要先向对方阵中派出使节,而后验看双方是否携带兵器、有无歹意等等,直到双方出阵后得到使者确认,这场会面才会进行下去。
经过这么一通不算繁琐的事情之后,费祎、陈祗二人各骑白马从阵前走向约定的地点,郭淮、司马师二人也骑着黑马同样前出。
双方并没有约定马匹的颜色,这种小小的巧合,倒是愈加显得汉魏双方势如水火、泾渭分明。
只不过无论从身高来说、还是从外貌来论,费祎、陈祗都要比郭淮、司马师更强一些。此地并无旁观之人,谁也不会拿这些出来说事。
并没有什么阵前对骂斥责的戏码发生,汉魏相斗这么多年,彼此的立场都很清楚,各为其主,是公仇而不是私怨。加之都是高位之人、士族出身,注重气度,一时间,四人问候称名的场合竟然颇为和谐。
费祎面上带笑,捋须说道:“今日请郭使君和司马参军阵前相见,非是要谈军事,只是听闻二位要走,想到汉、魏之间纷争多年,欲要亲眼见一见郭使君本人而已。”
郭淮显得颇为从容,缓缓应道:“今日既然得见,费仆射又有什么话想说呢?”
费祎轻叹一声:“十五年前,我在昭烈皇帝军中为一小吏,督运粮草前往汉中。到了汉中之后,听闻夏侯妙才死讯,而后得知阁下在汉水以北据守备战,这是对阁下最早的耳闻。到了诸葛丞相领兵之后,我朝屡次用兵陇右、关中,听到郭使君名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兵家胜败,盛衰之期,皆为天数,不足为论。只是想一想,从建安二十四年到今日,已经十五、六载,恍若半生一般。”
“如何不是呢?”郭淮轻声一叹,点了点头:“我受文皇帝之命,从邺城至关西为任。关中、陇右辗转二十载,在本职为任十五载,比费仆射更接近半生。”
“费仆射。”郭淮朝着自己的发冠指了一指:“我年方五旬,额上已有白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是极!”费祎也出言回应……
费祎本就是一个外向健谈之人,郭淮也妙语连珠,二人先谈年齿、再论家世,而后又谈所治经学、后辈子弟,甚是融洽。
若此处不是在两军阵前,若二人没有身穿甲胄,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士人叙旧一般。
二人说了约半刻钟,陈祗和对面的司马师这才开始加入到谈话之中。
不过,与费祎的谦和友善比起来,陈祗开口说话之时,给郭淮和司马师的感觉与费祎完全相反。
陈祗拱手发问:“司马参军,巴蜀之人久闻令尊大名。去岁我朝诸葛丞相进兵关中,与令尊对峙半载,互有书信往来。不知今岁令尊为何没有领兵来陇右呢?”
陈祗话音刚落,此处的氛围几乎瞬间就冷了下来。
而这四人之中,陈祗、费祎、郭淮三人都很从容,唯有司马师显得有些紧张。
可能是其职位不高,在两个刺史、一个尚书仆射面前不太够看。也有可能是司马师心中藏着事情,紧绷着一直难以放松下来。
司马师拱了拱手:“有劳阁下垂问。家父今岁身体抱恙,故而未能出征。”
“原来如此。”陈祗笑着颔首:“司马参军有所不知,今年年初之时,成都有望气士称长安有王气。我朝之中议论纷纷,本来以为是因令尊在长安的缘故,后来才得知魏主来到长安。”
司马师怔了一下,而后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望气本是无稽之事,愚夫愚妇聊以消遣罢了,如何能取信?”
费祎一直在盯着郭淮看,他敏锐的观察到,司马师说这些话的时候,郭淮的嘴角微微向下动了一丝,而后又如平常,想来,此事应该问到了郭淮的某些痛处了。
而此时的郭淮,心中当然波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