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怪诞之事,虽说只是听上一听,可万一能沾些边呢?
算将起来,年初的时候司马懿刚刚从大将军改任太尉。而皇帝曹睿是八月底才到长安的!
那这个王气……究竟是司马懿的王气,还是皇帝曹睿的王气?
陈祗随即笑道:“望气士也有望气士的道理,虽说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我曾听闻一事,不知可否与足下求证一二?”
司马师的心中起了一丝警戒:“至于能否求证,还是请陈使君先说为是。”
陈祗缓缓开口:“我曾听闻,昔日曹孟德曾有一梦,梦得三马同食一槽,而因此对令尊生恶,不知可有此事?”
若说方才陈祗提问时,司马师还能强行镇定,那么当‘三马同食一槽’的典故说出,他登时简直连心跳都要停了一拍!
这件事他从没听过,但是他隐约记得司马懿曾与他说过,早年间曹操曾经试探过司马懿,并对司马懿起了疑心。而后多亏曹丕屡次回护,曹操的戒心才能止住。
若是真有这个梦,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过,这个陈祗是怎么知道的?
两军阵前,不当纠结这些,尤其是郭淮还在这里……
司马师面孔瞬间冷下,沉声回应:“阁下还是不要妄言这些奇谈怪论了。对子议父,岂不无礼?难道阁下父母都不在世吗?”
“还真不在了,哈哈哈哈。”陈祗笑道:“我自幼年而孤,不劳司马参军操心。”
“方才所言,或许只是传闻而已。但临别之时,我有一肺腑之言要与郭使君和司马参军言语。且放下心来,今日不论国事、也不论军事,只论私谊。”
郭淮与司马师对视一眼,而后一齐看向陈祗。
郭淮点头:“陈使君请说。”
陈祗道:“不瞒二位,我少时便通数术,也善相面。今日求见二位,也有了些看一看二位面相的意思。”
郭淮摇头一笑:“哦?那阁下看出什么来了?”
陈祗的表情变得郑重其事了起来:“郭使君虎头燕颔,日月角起,伏犀贯顶,可为大将军!”
郭淮的双眼在瞬间微微睁大,但极快之间就已恢复正常,摆了摆手:“我已是朝廷左将军……”
“是‘大’将军。”陈祗稍微加了个重音。
郭淮沉默几瞬,而他的脑中也已飞速运转了起来。身为敌国之人,陈祗没有道理来故意吹捧于他。大将军是一个专属词语,与左将军当然不同,郭淮方才只是掩饰心中波动罢了。
既然陈祗说了这些,那岂不是说有可能他是真看出了此事?
郭淮摇头道:“阁下莫要说笑。既然你能给我看相,那我旁边这位司马参军又当如何?”
陈祗故意做出一副复杂且纠结的表情,犹豫了几瞬,方才开口:“此语有违天意,还请二位务必保密。出得我口,入得君耳,不可再让他人闻知。”
“好,自是可以。”郭淮轻笑一声:“好了,阁下还是说吧。”
但司马师却没笑。
他已经看到陈祗的目光直直朝着自己看来。
陈祗长叹一声,拍了拍大腿:“也罢。今日我就与司马参军说了吧。”
“请说。”司马师满脸严肃。
陈祗道:“司马参军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姿貌雄杰,奇骨贯顶……这是帝王之相,可如今正值天下纷争之世,格局已定,我却实在不知司马参军如何会有这种帝王之相!”
“足下果真是失心疯了!”司马师登时大怒,指着陈祗的面孔骂了一句,而后毫不停留,与郭淮都没有打招呼,直接拨马转身,朝着后方军阵之中驰去。
“这,哎!”陈祗一脸惋惜之状,朝着郭淮拱手:“郭使君见笑了,但我并无一字虚言!”
郭淮脸上的表情也极为复杂,拱了拱手,而后也没多说什么,如同司马师一般转身而走,将费祎和陈祗二人留在了原地。
也到了回返之时。
原野空旷,天气寒凉。
十月下旬的陇右已经下了数场雪了,方才与郭淮、司马师二人阵前交谈之时,天气还算清朗。
可随着司马师和郭淮先后离开,朔风大起,天空也稍暗了几许,风中夹杂着雪花,飘舞而落。
二人一同西行,直至离汉军军阵二三十步远的地方,费祎勒马停下,陈祗也随即停在了费祎身旁。
费祎看着陈祗,缓缓问道:“奉宗方才与郭淮和司马师二人说这些话到底是何意?这个相面之术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陈祗笑着点头。
费祎心中略起了一丝无奈。
他不是责怪陈祗自作主张,他也不好强行禁止陈祗的行为。虽说陈祗是他女婿、职位在他之下,但陈祗在政治上并不依附于他,两人乃是政治盟友一般,而不是简单的官职从属关系。
费祎是真有些弄不清楚。
费祎道:“奉宗若是真能看相,你且说说,我日后能做到什么官职?”
“大人可为大将军!”陈祗拱手。
“那你呢?”费祎再问。
陈祗笑道:“人不能相自己的面孔,但若一定要我说个官职,日后我可为丞相!”
大将军也好、丞相也罢,都是位极人臣的辅政官职,区别不算特别大。
费祎只当陈祗是在乱说,而后追问道:“为何要与郭淮和司马师说这些?”
陈祗收起笑容,认真答道:“大人,以我之见,从魏国不用司马懿而用蒋济、曹爽二人先后领兵上陇,我大略猜度,魏主曹睿的寿数已经不多了。外有新近取胜之强敌、内有功高震主之老臣。这种情况之下,魏国朝中的权力格局很有可能发生变动。”
“曹睿本人就在长安,郭淮是雍州刺史,司马师又是司马懿的儿子。一旦曹睿病重辞世,司马懿几乎是必然要在权力中枢占据一席之地的。”
“郭淮、司马师二人,到时也将不可限量。”
费祎沉默半晌,而后叹道:“所以奉宗是要借此言语,稍稍助长一下这两人的野心?推司马懿一把?是这么意思么?”
陈祗颔首:“大人明鉴。”
“只是稍微一试罢了,希望司马懿、司马师再大胆一点,希望郭淮与司马家走得再近一些。至于有没有用、能有多少用,就不是我所能预料的。”
费祎轻轻点头:“今日既然你我翁婿二人在此言语,风雪之下不入他人之耳,那今日便多说一些。”
“昔日奉宗在汉中、在成都屡有建言,请陛下移驻汉中、建立汉中行台,都是奉宗首创。而今岁征伐陇西、凉州,奉宗也是谋略首功。此战之后,朝廷格局必然会大变。”
“奉宗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