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摇头:“奉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例,也不知道如何能做成这样的事情……”
这也自然,人无法想象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事物。
世上之人共苦者众,愿意同甘者寡。
以费祎的智谋,当然知道臣子与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维持这个平衡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后汉一朝死的那么多大将军、三公、重臣们,正明晃晃的摆在前面,以昭后来之人!
但费祎从没想过陈祗会这般直白的将这件事情阐明!
陈祗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皇帝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但是我们可以在兴复汉室的过程之中,将臣子的位子一点一点加重,重到可以与皇权制衡的程度!”
重臣和其家族与皇权共生,这种事情在中国历史上也绝不罕见。
若要完成这种目标,这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未必比攻取天下容易。
费祎的胸膛几度起伏,而后认真看向陈祗,缓缓说道:“奉宗在设想一个什么样的朝堂?说与我听!”
陈祗从容答道:“刘氏皇帝尊位高隆,如紫微星受众星拱卫,毫不动摇。朝廷大事由数位大臣共决,可以七人或者九人,集体决议,有能者上,无能者下,如此而已!”
“我明白了。”费祎点了点头:“兴复之后,你我当为其二。”
陈祗点头:“理应如此。”
“风雪有些大了,大人,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费祎简单应了一声,而后拨马便走。
时代的发展自有其规律,后世的某些制度不能生搬硬套,皇权应当限制,不能出现独裁的皇帝。臣子的权力也当限制,不能出现一人权倾朝野的权臣。
道路漫长,还需一步一步前行。
……
从雪地回到营帐的过程,陈祗与费祎之间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从方才这种有些‘僭越’的对话之中平复过来。
而当费祎真正冷静下来,而后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认真思考的时候,发现陈祗所说没有半点不对。
最打动费祎的一句话,是那句‘要做功臣,不做功狗’之语。刘氏的皇帝,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外戚、宦官、宗室不行,用重臣才是最合适的。
而这种权力的平衡……奉宗说得对,不论日后怎么具体去做,当下还是先要加强自身之权!
回到营帐之后,似乎二人方才所说的那些话都被呼啸的朔风和大雪给冲刷掉了一般,不论是费祎还是陈祗,都没有提起过刚才所谈之事。
而是说回了日后陇右、凉州的治理上。
陈祗在火炉前面搓着手,往手心里哈了些热气,缓缓说道:
“此前为了弥合汉中与成都的割裂,我建议陛下在汉中设立尚书行台。如今陇右已得,朝廷版图分为汉中、巴蜀、陇右、凉州四块,彼此远隔,甚难治理。”
“若是凡事都从汉中决断,那一切都来不及。”
“是啊。”费祎坐于席上,伸了伸腿:“凉州一处,陇右一处,这两处地方应当分开来管的。”
“我在襄武之时就已想过了,凉州为一州、陇右应当单独分出来设立一州,把汉中从益州分出来,以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为司隶。如此一来,大约勉强可以分为四州。”
陈祗插了一句:“陇右可以立为秦州。”
“可以,秦州就秦州吧。”费祎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这种设立一州的大事,就是他们翁婿之间可以随口决定的小事一般:“而现在想想,陛下还是应当驻在汉中,以沔阳或者南郑为行在。”
陈祗又道:“地域庞大,朝廷管辖不及,民生、军事不可事事禀报汉中。昔日丞相在世之时为益州牧,如今可以让蒋令君为益州牧,大人为秦州牧,而后朝廷在选拔一妥当之人为凉州牧。”
费祎瞥了眼陈祗,笑道:“怎么,奉宗想做凉州牧不成?”
陈祗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我资历尚浅,以我为凉州刺史一事,不过是出兵之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任用吴将军为雍州刺史也是一样的。既然此战已经结束,哪里能再占着这个位子上呢?”
“凉州山川远隔,我在那里做了州牧又有何用?朝廷岂能准你我翁婿二人都为州牧?大人在陇右做这个‘秦州牧’,我还是应当在中枢陛下身侧为好。”
“大人不想做这个秦州牧么?”
“也可以做吧。”费祎想了一想,笑道:“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位子了。”
“若是如此,那便是陛下和朝廷中枢在汉中,汉中、武都为司隶。我……我就坐镇陇右为秦州牧,蒋令君为益州牧。”
“至于谁为司隶校尉、谁为凉州牧……”
陈祗道:“这两个人选,大人和我都不应当说。由陛下自决便是。”
费祎颔首:“是该如此。奉宗,你欲要求何职务?若我不在汉中,你莫不是想去做尚书令?”
陈祗摇头说道:“以我之资历,如何能做尚书令?”
费祎道:“什么是资历?为朝廷立功才叫资历。奉宗从去年到今年所立之功,比其他官员在朝中苦熬三十年、四十年的功劳更大,去年蒋令君都能从留府长史一跃而起为尚书令,奉宗又如何做不得尚书令?”
陈祗朝费祎拱了拱手:“大人,此非我愿。”
“那你想要什么官职?”
陈祗郑重其事地答道:“我欲向陛下求御史中丞之职,增加御史台之权,推行制度,监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