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班想了一想,随即也笑着答道:“朝廷如今先得蜀地、又得陇右。接下来无论是击退魏军还是逼退魏军,朝廷便要居高临下以窥关中了!”
费祎颔首:“但麻烦之事也丝毫不少……”
“此话怎说?”吴班回问。
费祎道:“吴将军可否记得去年秋日之时,奉宗从成都持节来汉中。当时杨威公作恶,相府上下人人畏惧,北伐又不知何时能成,朝廷上下一片沮丧。幸赖奉宗之明,沟通内外、纠合上下,重整人心士气,使得陛下移驻汉中、促成今年之北伐。”
“为了弥合朝中局势,陛下到了汉中、汉中设了行尚书台。”
“可眼下呢?益州在南、汉中居中、陇右在北,凉州更在西北荒僻之地。待河西四郡尽数复了之后,从敦煌到汉中都要至少四千里路,朝廷又如何治理这些区域?陇右汉人、凉州汉人、陇右羌胡、凉州羌胡,还有为了驱使羌胡作战,赐下的这么多县侯、乡侯和二千石爵位……”
“吴将军,这些事情又将如何解决?”
吴班摇头笑道:“你是尚书仆射,此事合该由你操心。老夫乃是统兵之将,与老夫有何干系?”
费祎看着吴班的双眼,说道:“你可是雍州刺史!”
吴班摆了摆手:“什么雍州刺史,不过是领兵出征的权宜之计罢了。我乃领兵之将,哪里能做一州刺史、替天子牧民治政?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待全取陇右之后,我也当上表去了这个‘行雍州刺史’,还是换些封邑为好!”
“费仆射且先忙吧,老夫去城下巡营去了。”
说罢,吴班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费祎一个人在堂中皱眉深思。
有了汉中行台之后,朝廷的行政中心变成汉中、成都二分格局。而在得了陇右、凉州之后,近两州之地,按照此前的方式,岂不是要在天水郡中再设一个行台?
还有刺史人选、太守人选、各种利害关系……
算了,还是等彻底打下陇右之后再考虑这些吧。
费祎自言自语之时,脑海里竟然还出现了陈祗的身影。
奉宗也当有办法的!
……
从襄武到豲道、再到中陶等地,汉军和魏军的行军方式几乎都是如出一辙:魏军行军在前,由后部和骑兵精锐作为后翼。汉军没有骑兵之利,只能保持比魏军更慢的速度,谨慎稳妥向前行军,仿佛礼送魏军离开一般。
到了冀县之后,魏军依旧没有停留,继续向东进发。
而对于汉军来说,在冀县城外却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谁?杨阜?”费祎听闻,一时眉头皱紧。
佐吏躬身行礼:“回禀仆射,正是昔日在魏国做了少府、今年又被魏国委任为护羌校尉的那个杨阜杨义山。”
“快请。”费祎伸手一挥:“将他请至我处,记住,当以礼相待。”
“是。”佐吏离开,不多时,杨阜就来到了费祎位于冀县城东的军帐之中。
费祎站在帐中,转过身来,缓缓看着对面腰杆挺直、昂首站立着的六旬之人。
“久闻足下大名。”费祎面色如常,缓缓开口:“足下不在魏军之中,却来了我军帐之中,是为何事?莫非在为魏国当说客么?”
杨阜拱手一礼:“久闻费仆射大名。老夫今日来此,只是来告诉费仆射。魏军欲要从陇右迁徙民众至关中,我为本地之人,屡劝郭淮而不从,难以救护乡里,于是我便挂印辞官,领着族人、乡里遁入山中。眼下汉军到了,老夫方才出来谒见。”
费祎不禁笑了起来,看了看左右陪同着的参军、佐吏,而后问道:“足下在魏国可是任过九卿的,也曾经迁过武都、汉中之民,如何不愿迁自己乡里之人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杨阜勉力说道:“族中临难、乡里临难,如何还能顾得上官职?”
杨阜还有一句没说的话,以陇右之败,他这个魏国所任的护羌校尉回到长安之后,在朝中没有背景,多半会被下狱治罪。到时族中之人没了庇护,定当愈加艰难。
费祎盯着杨阜的面孔看了许久,方才长长叹出一声:“足下言语并无错处。生而为人,岂能不顾族人乡里?连宗族亲人都且不顾,如何能言忠义二字呢?”
“还请足下入座,既然足下到了汉军营中,朝廷必要以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