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之地本就降水不丰,初冬干冷,且无积雪,一旦山林起火,何时能停、在哪能停,就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事情了。
半个时辰之前,各处点火完毕,陈祗与姜维看着随着西风渐渐变大的火势,一时尽皆沉默。
陈祗缓缓开口:“孙子兵法有云,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水火之力,无情至此。”陈祗叹道:“我今日见此场景,才算终于明白这句话了。伯约兄不以兵利,而是以火攻之,可谓尽得兵法之要!”
陈祗说完话后,侧过身子,去看旁边姜维的面孔。
与此同时,聚在左近的参军法邈,还有迷当、蛾遮塞、白虎文、呼臣、治无戴、秃发树机能等一众羌胡首领,也都朝着位于人群正中、朝着远处火势遥遥眺望着的姜维看来。
近处骑卒们手中举着的火把,与东面山峦上熊熊燃起、不断升腾的火势交相辉映,忽明忽暗。
映得姜维的面孔愈发沉毅。
而在这些羌胡之人看来,这等火攻之事乃是他们平生仅见,看向姜维的目光里不仅满是崇敬之意,同时还夹杂着复杂的畏惧之感。
汉朝将军竟然用兵莫测如此吗?
白日之时,姜维指挥诸军尽歼魏国精骑,这种控制敌方马力、使其疲惫而不能战,这种用兵还在这些羌胡首领的理解范围之内。
而今晚借着这股风势、四面放火来攻魏营,远远在这些羌胡们的想象之外!
使用骑兵是一项技术活,而放火的学问就更加多了,起码陈祗自认是暂时学不会的。而陈祗今晚将这些羌胡首领们到身边观看火势,也是存了借此景象来威慑一番的意思……
火势已起,绵延山峦,隔绝道路,余下之事就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了。而这种情况之下,姜维、陈祗二人所能做出的唯一决策,就是撤军回返。
“伯约兄是从何处学的火攻之法?”回军路上,陈祗好奇问道。
姜维沉默几瞬,而后开口:“我本冀县一士子,哪里会什么火攻之术?自然是从丞相处所学的。”
“丞相教我兵法之时,曾与我看过昔日先帝在夷陵与陆逊交战的阵图。陆逊布防于江北,先帝安营在江南。彼时正当秋日,天气炎热,十日无雨,山林干燥。陆逊借北风之利,于北面持茅纵火,火借风势愈发厉害,不过半个晚上,先帝依山势所立四十余寨尽数为火势所破。”
“即使此战已经过去数年之久,丞相思之,每每抚胸长叹。丞相教了我火攻之法,却告诉我若非万不得已、勿要轻用。水火二计,有伤天和。丞相曾言,人可死于兵戈,却不该死于水火。凡用水火之法杀伤甚重,恐有子孙之忧。但真到临战之时,又如何能顾得上这些?”
“我今日只是驱火来烧魏营,想必魏军还是能逃走的。退一万步来说,若是真杀伤甚重,此噩我一人担之又有何妨?”
陈祗听闻姜维此语,自然是连连宽慰,说实在不需想这么多,魏军此番没了辎重营寨必然逃走,再也无法进兵云云。
但……陈祗听了姜维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些别的事情。
岑彭攻公孙述时,于荆门纵火攻之,蜀兵溺死数千人,岑彭本人也被刺客刺杀。
关羽水淹七军,在原时间线中,其后人在成都之乱中,被庞德之子庞会尽数诛杀。
陆逊火烧连营,其宗族几乎被晋人灭族。
韦睿钟离放火,宗族数百人在侯景之乱之中身死……
丞相昔日所说之语似乎不无道理。
可姜维所说之语也无半点错误!
为将之人,岂能因为这些言语而不去用兵?
都是白日走过的道路,姜维、陈祗领着麾下骑兵夜间举着火把回到了略阳城左近。
而南边的消息也已传来,广魏郡的临渭城也已被魏军所取。
姜维缓缓说道:“按照今晚这种火势,魏军营寨理当焚烧殆尽,不留半点残余了。而魏军失了辎重、又失了骑兵,饭食都成问题,如何还能作战呢?他们已经没有继续进军的依仗,必然会向番须口退去。”
“余下之敌,只剩郭淮一人了。”
陈祗从容颔首:“郭淮兵多,我等皆是轻骑,不当与其正面迎战,借着速度不断袭扰还是可以的。除非他能将数万军队钉在略阳和番须口,否则这上百里地界,我们还是有施为的手段的。”
“领军作战之事我且不多说,若现在从魏国政局来论,伯约兄,你以为魏国还能打多久?”
姜维思索几瞬,摇了摇头:“我如何能知此事?”
陈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日在战中俘获一名魏军骑兵曲长,此人说了两件事情。其一,魏主曹睿本人就在长安。其二,此番领军的主将乃是曹爽。”
“嗯?”姜维眉头微皱。
陈祗解释道:“曹爽是魏国武卫将军,乃是负责中军戍卫一事之人。魏国此前的武卫将军乃是许褚,就是那个曹操、曹丕的亲从将军。”
“我听过这个许褚。”姜维点头。
陈祗继续说道:“按理来说,曹爽是应该负责曹睿护卫一事,不该外放的。如今却让曹爽领兵,此人此前也没多少领兵之绩。”
“如果魏主曹睿没有傻到认为曹爽可以力挽狂澜的话,那么只有两个理由了。要么是除了曹爽,曹睿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可以派出去。要么只是派曹爽领兵来陇右,在后面再派出统军之人。”
“世人皆知,司马懿乃是雍凉都督,久在关西。若曹睿派司马懿来,则没有理由让他与曹爽分开进军,所以司马懿必然不回来,那么就只能是魏国中枢其他年高老臣。”
“陈群、董昭垂垂老矣,若我所料不错,可用之人只有一个赵俨、一个卫臻,最多将满宠从寿春调来,再无其余人选了!”
见姜维还是沉默,陈祗开口笑道:“曹爽败了这么一场,最少月余,魏国应当无力再派军队前来。就算魏国再派兵来,又能让谁来统军呢?”
“伯约兄,我以为眼下的陇右,对于魏国来说已经与昔日的汉中所差无几了。州县皆叛,羌胡作乱,食则无肉,弃则可惜!”
姜维眼睛一亮:“奉宗是说,魏国有可能弃了陇右?”
陈祗从容笑道:“未必没有可能。这就要看魏国中枢的判断了,郭淮败了、蒋济也败了、曹爽又退了,不用司马懿,谁还能来陇右力挽狂澜?”
“陇右这些残破的州县,到底还值不值魏国尚在陇右的这六、七万军队?值不值魏国关中、河南再进行投入?”
姜维眯了眯眼:“素闻魏主曹睿为人英断……”
“他身体多病,伯约兄。”陈祗道:“我去吴国的时候听说的,或许就在这几年了!”
姜维抿了抿嘴……
而另一边,火势迅疾,顺着西风朝着魏军营寨袭来。
曹爽令部下匆匆弃营而走,但火情实在过于迅猛,相当于被火追逐一般,一万七千步卒先是弃了盔甲而逃,后来连随身携带着的物什也都弃了,甚至不少兵卒都弃了手中的长兵……
森林火灾一旦发起,这种情势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干预的了。
直到天色微微发亮,风力渐小,且从西风渐渐转成北风,曹爽和他的军队才算脱离了火势的威逼。
而这个时候,曹爽看着自己牙旗左近聚拢着的士卒,悲从中来,眼中也一时落下泪来。
遭遇这种火攻,与大败了一场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