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盔弃甲,辎重尽失,人人疲惫,许多士卒已经力竭瘫倒,连手中兵刃都已丢了!
“将军……”
身为曹爽此军主管庶务之人,陈圭还是有马骑的,见曹爽的哭泣之状,来到曹爽身前劝道:
“将军还是下令回返吧,朝着番须口去,等一等后方运粮的车队,士卒吃食才能无忧。有了军粮之后,将军再行计较也不迟啊!”
曹爽无奈摇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不回返还能如何?士卒这样,能挡得住贼军冲击么?我算是明白了,文将军、张都尉,他们两人和他们的三千骑兵应当都被贼人所害了!”
曹爽此言一出,左右的参军、军吏们也已安静了下来。
而素来有谋的傅嘏见状,也没有再发一言,而是从马上取下一袭披风,将自己的身子裹得愈加紧些。
陇右的初冬,还是有些太冷了!
此时已是十月九日,情况已成这样,全军上下都不用多说什么,下了军令、勉强重组建制之后,随着曹爽的牙旗一同回返番须口就是。
反正昨夜已经跑了至少二三十里,吃点干粮、再走几个时辰,番须口总也能到了。曹爽到了番须口后,勉强借着此前留下的营地安置下来。
一万七千大军,跑散了近两千,余下军队还是要防守的。
捱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日过后,曹爽终于等到了后方运粮的车队。
而随粮队一同前来此处的,还有魏国新任陇右都督、尚书右仆射卫臻!
“见过卫公。”曹爽不敢怠慢,领着麾下一众属官来到东面营门处迎接卫臻。
卫臻并无什么望气之术,但当他看到上至曹爽、中至各位参军、下至寻常军卒的那种一致的颓丧模样,心中大约猜度到了什么,长长叹息一声:
“昭伯,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到如今,谁在谁面前都没什么面子可论,曹爽也只好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卫公,前夜我等遭遇了蜀军火攻,火势迅猛,军中辎重尽失……”
卫臻脸上看不出变化,就静静地垂手站在曹爽的身前,听着曹爽的陈述。这种场景,宛若十几年前在曹睿潜邸之中、曹爽和曹睿一同和卫臻讨论经义之时一般。
“我已知晓了。”卫臻从容点头:“走吧,还是入营去谈。”
“是,卫公。”曹爽性子本就谦虚,加之遭逢此败,更是半点脾气都无,恭恭敬敬地随在了卫臻身后,随他一同朝着中军营帐走去。
“卫公请。”曹爽快走两步,向前主动帮卫臻掀起了军帐的帘子。
卫臻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站住了脚步,朝外面随着的一众官员扫视了一眼,沉声说道:“老夫与曹将军二人谈话,其余之人退到军帐十步之外,违者皆斩!”
“谨遵都督之令。”众人齐齐行礼,而后小心退走。
卫臻是新任的都督,他受皇帝曹睿的信重世人皆知,加之刚败了一场、卫臻又刚上任,没人愿意在这个时间来惹卫臻不快。
“卫公。”曹爽与卫臻单独在帐中之后,又是躬身行了一礼。
卫臻缓缓说道:“昭伯,你也不必站着了。你我二人对坐而谈吧。”
“是。”曹爽叹了一声,小心坐在了卫臻的对面。
卫臻缓缓说道:“方才听得你说,你部无法再作战了是不是?”
曹爽拱了拱手:“不敢欺瞒卫公,军备尽失,的确难以作战。不知朝廷能否准我部先过陇山退后休整一二,然后再战?”
卫臻盯着曹爽看了许久,看得曹爽都有些害怕了,卫臻这才长长叹息一声。
“昭伯。”
“哎,卫公。”曹爽有些不知所措。
卫臻徐徐说道:“你领兵两万出征,不是一个寻常的校尉、偏将,而是国家重将了。你部之胜负可以影响国势,你就是大魏整个战局的一部分,是因为你的胜或者败,朝廷才能有所进取和退让。而不是说朝廷准你退兵、准你休整……”
“卫公,我明白了。”曹爽低头小声应道。
卫臻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曹爽再次诧异:“卫公,我……”
卫臻打断了曹爽的话:“撤军吧,撤回陈仓。郭伯济也不要打了,一并撤回陈仓。稍后我就令人给陈仓传信,让陈仓之人走渭水道送信到上邽,让郭淮督军迁民,从渭水道撤回陈仓。”
看着对面曹爽惊惧的表情,卫臻平静说道:“陇右不要了。”
曹爽咽了咽口水:“如何到了如此地步?卫公?”
这下轮到卫臻低下头了:“朝廷的局势不大好,你出发前一天陛下因太尉和孙资之事就昏迷过了,你也是知道的。”
“你部若能制住陇道,则朝廷于陇右还有一线生机。但你部前日之败,证明陇右羌胡已经大乱,乱到再也无可止住的程度。朝廷本就四面临危,东南有孙权,北有轲比能,东北有公孙渊。”
“汉时羌乱百余年,殷鉴不远。从汉安帝永初年间到汉顺帝永和年间,汉朝朝廷用于平叛羌乱,军费花了二百四十亿钱。这还是有记载之数字,若将顺帝以后的花费再算上,羌乱之靡费何止三、四百亿?”
“蜀军入寇连年,朝廷已经没有资财再投入到陇右里了,不若弃之为好。”
曹爽咽了咽口水,小心问道:“卫公,皆是因为我之败绩?”
卫臻抬眼看了一眼曹爽,复又低下头来:“陛下与我言语,说陇右之事准我自决。陛下也说了,存陇右、弃陇右,皆可由我而决。”
“如今乃是我决定弃了陇右,与你无关。”
曹爽看着卫臻的平静面孔,一时竟再度泣下:“卫公,我父征战雍凉、戡乱十载,近至陇右、远至酒泉,昔日披荆棘以取之地,朝廷如何能这般弃了?”
“我父曾与我说,汉时有一名臣唤作虞诩。汉安帝时大将军邓骘要弃凉州,虞诩曾说,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
卫臻没有作答,而是再度平静地看着曹爽。
曹爽瞬时便崩溃起来,嚎啕大哭:“卫公,果真是因我一人之罪吗?若真如此,我愿以死谢罪!”
卫臻摇了摇头:“陇右也好,凉州也罢,就是现在这样了。自从凉州、陇右归附朝廷之后,并无一钱交予朝廷,反倒是朝廷不断支出军资。区区荒僻之地,来日休养生息,再取回来也无妨。曹氏立业数十载,先失再取,不知凡几,无伤大局。”
“昭伯,你如今也是国家重臣,何必哭成这个样子?轻言生死,你若死了,局势难道就能改观不成?”
“换而言之,你部两万军队、郭淮秦朗还有六万余军队,他们退回关中,陛下在病中也能安心一些。”
“陛下病情如何了?”曹爽似乎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卫臻长叹:“不算好,也不算过于坏。今年明年大概无事,至于日后之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曹爽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