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出了何事?”
正在操持军务中的费祎听闻帐外声响,心下警觉之余,连忙起身站起出了军帐,向左右值守的侍卫发问。
“回禀仆射。”当值的都伯小心应道:“是东面襄武城那边,不知何时开始欢呼了起来,声势的确有些大了,惊动了仆射……”
费祎神情严肃:“带人与我一同去吴将军处!”
“遵令。”都伯应声。
且不说襄武城西的汉军如何因此事而商议不停,单从驻守襄武城的魏军角度来说,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件足以满城欢呼的事情。
郭淮到了!
襄武城东,魏国征蜀护军秦朗、陇右都督司马孙礼二人,在东门处迎接着郭淮的到来。
“郭使君远来辛苦!”秦朗、孙礼二人齐齐拱手致意。
郭淮手握缰绳坐于马上,低头看了二人几瞬,带着几分睥睨和审视的成分,隔了几个呼吸方才翻身下马。
“秦将军,孙司马。”郭淮微微颔首,一副心事重重、不苟言笑的模样:“且领我去见蒋都督。”
秦朗先是一愣,而后解释道:“郭使君,蒋都督不能理事,是不是先让我等与使君安置一下军队再说?”
郭淮冷冷看了过来:“蒋都督是不能理事,又不是死了!我为雍州刺史,既然到了襄武,见他岂不是应有之义?还请二位莫要迟疑,领我去见蒋都督!”
“好,好。”秦朗与孙礼二人对视一眼之后,无奈点头,伸手朝城门内示意:“郭使君这边请,由我带路。”
郭淮板着面孔,颔首不语。
人皆有争权夺利之念,尤其是当数万军队在手的时候,谁人会不想建功立业?
换而言之
荀诜死去、秦朗与孙礼共同理事之后,作为参军的司马师由于与秦、孙二人没有与蒋、荀二人的私人关系,导致到了襄武之后,司马师完全在秦朗、孙礼二人的决断面前插不上嘴,影响力瞬间跌到冰点。
而作为曹操养子、曹睿亲信、统领两万中军的征蜀护军秦朗秦元明本人,自然而然也有了要统率大军的心思。征蜀护军,其中可是带着‘征蜀’两个字呢!
要么代替蒋济执掌整个大军,要么只接管现有的军队、与郭淮二人共理军事。
但按照郭淮方才的这种做派……显然是没有把秦朗真正放在眼里。
郭淮也的确没把二人放在眼里。
蒋济履历还能被郭淮放在眼里,至于秦朗、孙礼,在郭淮面前有何倨傲的资本?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是夏侯渊的司马了!
襄武城毕竟是陇西一郡的郡治所在,蒋济身为都督,也自然住在了太守府最好的一间房子里面。
而当郭淮走到蒋济门口,孙礼正要快步上前敲门的时候,又是被郭淮伸手给拦住了。
“秦将军,孙司马,还请二人在外稍待,我与蒋都督自去商谈即可。”
面对郭淮这么直接的拒绝,孙礼的言语之中明显带着几分不忿:“蒋公身体不适,我为司马,稍稍照看蒋公一二如何不行?”
郭淮冷眼望了回来:“本官乃是雍州刺史、朝廷左将军,为任关西已有二十载,在蒋都督来陇右之前全盘负责陇右战事。今日我自会与蒋都督商谈。待有结果,定会告知二位。”
“现在,还请在外等候。”
郭淮如此言语,秦朗、孙礼二人终于无可奈何,拱了拱手,各自转身向后退了几步,就这样一齐看着郭淮敲门、看着郭淮推门而入、看着郭淮将门关上。
“伯济到了?”
坐于席上的蒋济缓缓抬头,目光看向门口,神情萧瑟、眼中竟是落寞之感。
郭淮先是朝着蒋济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自顾自地坐到了蒋济的对面的席上,一刻都没犹豫,当即开口问道:
“蒋都督,我为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有几句话要问都督,于公也好、于私也罢,还请蒋公与我如实言语。”
“伯济问吧。”蒋济兀自低着头,双手交叉,手指来回翻动,不敢与郭淮对视。
郭淮见蒋济这副模样,强行忍住心底怒意,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第一问,此前都督司马荀诜身死,眼下襄武大军尽数由秦朗、孙礼二人所掌。雍州刺史问于陇右都督,以上几人可否有欺凌上官、侵夺都督权力之事?”
蒋济声音极轻,微微摇头:“不曾。”
郭淮又道:“第二问,陇右都督领军在狄道与蜀贼作战,一战损兵万余,后又一路退到襄武。此败是力不能及,还是都督有贪生怕死之念?”
蒋济此时竟也正常了起来,回答的言语也极有条理:“先是力不能及,而后是畏惧罪责,之后畏惧到不能理事、连稍微一想军事就要躁怒发狂的程度。总而言之,此战之败是我之罪,我当以死谢罪。”
坐在对面的郭淮看见了蒋济这副模样,胸膛一阵起伏,呼吸声也变得粗重许多,强行让自己安定下来之后,郭淮再次发问:
“第三问,荀诜、秦朗、孙礼等人先后掌军,是出于陇右都督之托,还是他们自行决议?”
蒋济先是猛地抬起头来,与郭淮对视一眼,而见到郭淮眼中的怒意之后,随即又低下头来:“是众人自行决议。”
“第四问。”郭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接下的话语:“眼下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已经到了襄武,陇右都督、护军将军蒋济是否愿意将军权委任给大魏雍州刺史、左将军郭淮?”
蒋济佝偻着背部在席上坐着,眉眼低垂,背弯到连郭淮都看不见蒋济眼睛的程度。等了不知多久,等到郭淮都怀疑对面的蒋济坐着睡着了,蒋济这才开口:
“愿由郭使君理事。”
“好。”郭淮点头,而后在屋中左右望去,取来笔墨帛书,将上述四问和蒋济所答都一一写了下来,而后又主动上前,从桌上取了蒋济印绶,印在了帛书末尾,而后才将笔杆塞到蒋济手里。
蒋济右手颤抖着抓住笔杆,与郭淮抬头对视,声音中满是惶恐和不安:“伯济,我会有何下场?”
郭淮眼中怒火翻涌,一度甚至都想伸手一拳打在蒋济的面门之上,但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念头,冷冷开口:
“自武帝起兵立业已有四十余载,大魏从未有过军事上如此怯懦的方面都督,这种事情也不能记载到史书之中。待蒋都督签完此书之后,我会与你一柄匕首,你自尽后,我会向朝廷上表禀明你是因战事忧虑而死。该有的哀荣,朝廷不会少你。”
蒋济此时已经泪眼朦胧:“果真如此吗?”
“果真如此。”郭淮颔首。
“好,我写。”蒋济垂泪之中,用左手强行扶住颤抖的右手,用了好大力气,才在帛书后面签出了有点歪斜的‘蒋济’二字。
“你印绶我带走了。”郭淮一边收起帛书,一边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