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维纵兵来到新阳城外,轻易降服这座小城,又见到失散多年的老母妻儿之时,世上的万般言语都难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
六旬老母,结发之妻,总角之儿,顾盼垂望。
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
“不孝儿拜见母亲!”隔着数丈的距离,姜维在一众部下、从骑和城中乡人的注目之下,从马上翻身而下,垂泪叩拜。
姜母强忍着眼中热泪,在儿媳、孙子一左一右的搀扶之下,走到了姜维身前,蹲下身子抱住了这个多年不见的亲儿。
“伯约,伯约!但有远志,不在当归!”
“母亲!”姜维紧紧攥住姜母双手,而后又看向自己失散多年的妻儿……
且不提姜维如何与母亲和妻儿叙谈,单单就季汉一朝的元从重臣们来说,妻子离散并不是一个罕见的事情,而是一种普遍的情状。
刘备早年数丧嫡室,原配换过几任,子女也在过程中反复遗失。在新野稍稍安定了几年,就遭遇了从新野退至长坂的长途离散,在曹操虎豹骑的追逐之下,刘备抛弃妻小领数十骑而逃,连刘备本人的夫人都难以保全、两个女儿都被曹军擒获,唯一的继承人刘禅都要靠赵云死力相救,除了糜竺之子糜威这种成年且善弓马之人,其余张、赵等诸将家小全部离散。
也就是说,直到赤壁战后,刘备的元从集团才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才开始批量的娶妻生子。这也从另一侧面影响了季汉朝廷的权力组成……
你丢过妻小?
没事,大家都丢过!七尺男儿,丢个妻小能算得上什么大事?
建兴六年姜维归汉之时,发妻赵氏年仅二十,儿子姜昶尚且只有三岁。九年过后,再度重逢之时,儿子姜昶已经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了。
离散多年,无论是姜母也好、赵氏也罢,都没有问姜维在汉国有没有另行娶妻生子……这种事情当问,但也不该是现在的时候来问。
“我只在新阳再停留一个时辰,稍后就要引兵往上邽去。”姜维耐心嘱咐着:“母亲,陇右即将大乱,你们且随族人一同弃了新阳,逃到西北边山中避难。最短半月,最多一月,陇右局势就能大定,到时我会再接你们。”
“伯约,你且放心过去。”姜母的神色慈祥而又坚定:“我们不会误了你的大事,已经等了九年,不差多等半月一月,勿要以我们为念。”
“君且放心。”赵氏也柔声相应。
姜维认真点头,而后看向一直随在身边、从冀县城中报信的多年旧友封立:“子通勿要随我去东面了,且劳你再帮我照应家小,我日后必有重谢!”
“伯约兄说的这是哪里话!”封立当即躬身行礼:“伯约兄但请放心,有我一息尚存,定能护他们无碍!”
“好!”姜维重重拍了拍封立的手臂。
姜氏毕竟是天水豪右之家,躲入山中暂时避难,这种事情操作起来还是无碍的。从百年前的羌乱时起,凉州之地就处于不断动荡的状态,本地豪右几乎都有这样的预案。
远的不说,单单说九年前姜维归汉、也就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之时,南安、天水、广魏三郡瞬时就投汉反魏,天水郡郡治冀县也是归附于汉。
但是在马谡败于街亭、魏国大军将至之后,诸葛亮当即决定统兵后撤,冀县又重新归于魏国统治……
换句话说,所谓豪右、所谓大族,基本的眼界和见识都是有的。
野战胜利可以决定地区归属,这也是一则基本常识。
姜维于九月二十四日出兵,二十五日取新兴、二十六日取中陶,二十七日先经冀县、后取新阳,当晚就要朝着上邽的方向进发。
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中午,既无重兵、又无士气的上邽城快速告破。姜维尽取城中军粮,取其三分之一分与城中民众、令民众各自出城避难。余下粮草除了让骑兵随身携带的之外,所剩部分和魏国储备的军资尽皆焚毁。
当日傍晚,姜维又领兵从上邽离开,继续向东行军。
从客观的角度而言,姜维此番行军的做派宛若‘流寇’一般。能骗开或能轻易攻下的城池就攻,如冀县这种攻不下的城池就绕过去,驱逐百姓、焚毁军粮……
目的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彻底断绝魏军从关中至陇右的粮道,同时让魏军没有徭役可以征发!
至于为什么不守住上邽这种城池……眼下在整个陇山以东、包括金城在内的诸多区域,魏军总体的兵力和战力还是要比汉军更多的。与其防守,不如破坏来得更为见效。
二十九日中午,姜维抵达广魏郡郡治临渭城外,还没来得及接近城池,临渭氐蒲奇就已在临渭城西率部来投。
“在下蒲奇,拜见将军!”
“蒲奇?”姜维坐于马上俯视着这个躬身行礼的氐人首领:“我曾听魏国降人说过,你部也曾附从魏军在狄道参战,是也不是?”
蒲奇咽了咽口水,拱手说道:“将军明鉴,魏国蒋都督领兵甚众,他来召唤我等,我等没法不应……但当日在狄道之时,蒋都督让我等从谷口向西南方遮护陇西陈府君所部,我与乞夫潜二人商议之后,不敢与大汉为敌,仅仅是从阵中穿插过去,都没杀人!”
姜维的目光居高临下审视过来,而后又缓缓开口:“你如今来见我,是有何事要说?”
蒲奇显得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磕磕绊绊:“在下此来,自然是要归附汉朝,还望将军能纳了我部,让我等随将军一同建功!”
“除此之外,我还把李虎的儿子也带过来了。”
“快过来给将军叩首!”说着说着,蒲奇向后招了一招,示意身后队伍中站着的一个氐人少年。
姜维听闻此名,翻身下马:“若本将所记不差,李虎也受了汉室的乡侯印绶。他儿子如何要在你这里见我?”
蒲奇小心解释着:“将军或许不知,昔日李虎受了汉朝之令,在略阳左近截了魏国粮道,而后阖族被诛,只有他单人独骑逃了出来……他唤作李慕,年已十五,因我与他同为氐人,故此前来投我,被我部暂时藏了起来。”
姜维看着这名不断叩首的十五岁少年,念头微动,张口一唤:
“李慕!且站起来!”
“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