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蒋济轻轻应声。
郭淮左手持着帛书,右手持着蒋济印绶,缓缓站起,低头盯着蒋济看了许久,而后又道:
“蒋都督,我的匕首就不给你了。你自己有佩剑,你知道应当怎么做。你若不死,军心不安!”
“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郭淮转身推门而走,再不回头。
门外五步远的地方,秦朗与孙礼二人正在等候。见郭淮从屋内出来,秦朗连忙开口发问:
“使君与蒋公商量的如何了?”
郭淮轻叹一声:“我心不定,且等一等。”
孙礼看到屋门没关,随即说道:“我去关门。”
郭淮伸手将孙礼拦住,轻叹一声:“孙司马先不要去,再等一等。”
就在秦朗与孙礼面面相觑之时,不远处的屋内突然传出了拔剑之声,隔了几瞬,则又是一阵啷铛落地的金属声传来。
郭淮面带悲戚,缓缓开口:“你们二人且随我一同过去吧。”
秦朗只觉自己身上的寒毛尽皆耸起,与孙礼对视一眼后,二人各自心中只觉惊骇,连忙快步率先跑到屋内,刚一进屋,就已看见蒋济侧着身子歪倒在了血泊之中,脖颈处不断涌出猩红色的血液,同时还有无力的嗬嗬声随之传来……
此时天色已晚,面对这起突发之事,刚开始手足无措的秦朗、孙礼、陈泰、司马师等人在一开始的恐惧、慌乱与无措之后,竟然在冷静之后得到了一个结论。
蒋济死了,比不死更好!
对所有人都好,对他自己也好!
而理所当然的是,郭淮凭借着蒋济签字画押的帛书、也凭借着在言谈之间‘劝’蒋济自尽带来的威势,毫无阻碍的接管了襄武城这里余下的三万大军。
而陇右都督、护军将军蒋济本人,则是秘不发丧,就暂时葬在陇西太守府的后院之中。
客观而言,秦朗乃是宗族假子、孙礼不过尚书台一尚书、陈泰未有多少施政履历、司马师更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郭淮已经在关西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任雍州刺史就已十五年了。其间羌人造反、蜀军入寇不断,一件件一桩桩事情都捱过去了,还在曹真、张郃、司马懿等人麾下不沾半点因果,当郭淮认真起来欲要夺权,手段凌厉,这里又有哪一人能真正抵挡得住?
夜色已深,直到匆匆在后院葬了蒋济之后,郭淮这才领着众人来到县府正堂之中,开始询问军务,听孙礼陈述完毕之后,郭淮这才开口发言。
而他第一个询问的就是秦朗。
“秦将军。”郭淮开口问道:“陇右已成一团乱麻,襄武城中的军粮还能支撑多久?”
秦朗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答案:“按照三万大军来算,城中军粮足够食用一月。原本城中军粮还当更多,使君也是知道的,半数都在几次作战中失去了……如今使君领近三万兵回到襄武,那便只能按半数来论。那就是只够半月用度了。”
“十五日?”郭淮再度发问。
秦朗点头。
郭淮又问:“军中军心士气如何?能否出城攻取蜀军营寨?此处近两万兵是你直属,你该心中有数才对。”
秦朗苦笑着看向郭淮:“我也不瞒使君,若说防守,我还有必守此城之把握。可若是继续与蜀军野战,军官也好、士卒也罢,都是一路从狄道败退回来的,实在没有战意!”
“果真能守?”郭淮再度发问。
秦朗拍了拍胸脯:“果真能守!我部中军都是中原士卒,在此异乡除了努力作战,并无别的出路可选!”
“使君可有方略?”
“有。”郭淮平静说道:“秦将军,你部步卒都留你使用,加上城中原本的陇西兵卒,还有我部的南安兵,再给你留几千骑兵,凑够两万五千人之数,由你来守备此城。其余三万余兵,由我领着向东而去,去将丢了的那些城池一一都收回来!”
“这……”秦朗一时犹疑:“我来守城,为何不让我来出战?”
郭淮拍案而起:“我能增援襄武、去救东边,蜀国就不会从汉中再发兵来吗?你若真能保证打通道路,断绝蜀军,我这个雍州刺史由你来做!”
秦朗终于无语,拱手应下。
在十月一日的这个夜晚,在陇右交战的汉、魏双方,几乎同时做出了一个最为贴切当前战局的反应。
对于费祎之处的三万汉军而言,自然是请求朝廷继续加码,向陇右之地增兵,尽全力争取全夺陇右的可能性。
对于陈祗而言,则是要与远在东边的姜维一起合兵,而后彻底隔断陇道。
对于魏军而言,则是战略上的全面转型。从对汉军的全面进攻,干净利落的转为防守之态,并且由雍州刺史郭淮本人领军向东,努力前去打通粮道……
当然,由于信息的不对称,加上道路断绝,谁都不知道魏国太尉司马懿已被解除了雍凉都督的职务,正在乘车往邺城赶去。当然也不知道魏国皇帝曹睿的健康状况继续恶化,已经到了常常卧床不起的程度,基本丧失了对陇右战事的决策之权。
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更何况魏国根本不是‘烂船’,朝廷制度显然比季汉和吴国更加完整,即使走了一个司马懿,依旧还是有人可以顶上的。
曹睿已经下诏,命魏国尚书右仆射卫臻、大司农赵俨二人前来长安。卫臻是曹睿在继位之前的潜邸老师,赵俨的军事履历亦是只在满宠等人之下。
卫臻被任命为新任陇右都督,负责统帅诸军守住陇右。
赵俨被任命为新任关中都督,督司隶、兖州郡兵二万前来关中,接管关中防务。
长安防务依旧是由领军将军夏侯献主导,而代替司马懿领兵前往陇右的任务,则由武卫将军曹爽曹昭伯担任。
孙资被处死、司马懿被调往邺城之事发生在九月二十六日,而曹爽则与九月二十七日率先离开长安前往郿县,统率着关中剩余的两万兵力、也就是司马懿旧部的二万步卒,开始向西进发。
于是在十月一日之时,整个关西的战场上出现了一则奇景。
鲜卑轲比能在围攻安定郡郡治临泾三日不克之后,领兵从临泾撤出,准备按照在出兵安定之前与陈祗的约定,改道前往陇右,准备在陇右帮助汉军骚扰魏军粮道。
陈祗领着一万三千羌胡轻骑,正在朝着平襄县行军,准备经过平襄之后前往略阳一带,与姜维合兵阻断陇道。
姜维在获了临渭城中的粮草之后,纠集新降的略阳氐蒲奇部、显亲氐乞夫潜部,准备引兵截断陇道,并且阻住魏国关中的支援。
郭淮所部也正在朝着东面行军……
整个战场的中心,也在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
不再是狄道,不再是金城,也不再是陇西。而是变成了从关中通往陇右的‘陇道’。
而陇道的最核心之处,便是昔日丞相第一次北伐折戟之地——略阳。
街亭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