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戈顿了顿,随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最近的遭遇。
他提起皇帝对他日益明显的冷落,提起在御前会议上被剥夺的职权,提起那些见风使舵、纷纷离他而去的“盟友”,提起无尽之海惨败带来的后续影响和皇帝的震怒惩罚……
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委屈,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口吻,描绘出自己目前所处的、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特别强调了自己目前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资金。
维持庞大政治集团运作所需的巨额开销,填补无尽之海失败造成的亏空,支付皇帝高额的罚金……以及,他海外那些曾经被视为现金奶牛、如今却成了无底洞的矿场。
格雷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不瞒您说,我现在每天一睁眼,想的就是去哪里弄到下一笔钱,来支付那些永远也付不完的账单,安抚那些随时可能反噬的‘自己人’。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那两位好兄弟博格斯和戈贝尔,都不用亲自对我动手,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我自己就会被这沉重的债务和开销,彻底压垮。”
他说话的时候,柯恩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没有同情,也没有不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格雷戈,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格雷戈说完,包厢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格雷戈因为情绪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柯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轻叹一声:
“听殿下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刚开始的那段日子。
不过,殿下还是要比我那时候好上太多了。
至少,殿下您还有皇子的身份,还有这偌大的府邸,还有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虚空的某处:
“我那时候……呵,是真的连第二天早晨的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
饿着肚子,看着别人家的炊烟,听着别人家的笑声……那种滋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再次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甩出脑海。
格雷戈倒是十分的感同身受。
是啊,哪怕他是中央帝国财政大臣的儿子,哪怕他现在看起来风光无限,气度不凡,但“私生子”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他曾经的道路绝不会平坦。
无人宠爱,无人倚仗,甚至可能备受欺凌,挣扎求存……这种滋味,格雷戈或许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他完全能够理解,甚至想象得到那其中的艰难与屈辱。
他如今虽然失势,但至少拥有过,至少曾经站在高处。
而眼前这位艾德里安勋爵,却是从泥泞和黑暗中,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份“理解”,或者说“共情”,瞬间拉近了两人的心理距离。
在格雷戈看来,柯恩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带来巨额资金的的“金主”,而是能理解他此刻困境的“同类”。
这种认知,让格雷戈多了一分“自己人”般的亲近感,也让他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多了几分信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柯恩,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直白,抛开了许多不必要的修饰和试探:
“勋爵阁下的过往,令人唏嘘。但也正因如此,我相信阁下更能理解,机会和资源,对一个人,一个……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现在,就站在一个巨大的机会面前,却因为缺乏最关键的东西——资金。
而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它从指尖溜走,甚至可能反过来将我拖入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详细描述他口中那个“巨大的机会”——他位于海外的几处巨型矿场。
“那不是普通的矿场,勋爵阁下。”格雷戈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光亮,那是谈及自己最得意、也最依仗的资产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光彩,“那是真正的宝藏!
里面埋藏着品质极高的魔力水晶矿脉!
您知道现在大陆上,无论是西北大陆新进崛起的艾菲因,还是龙之陆日益兴起的魔导工业,对纯净魔力水晶的需求有多大吗?
那是天文数字!
而我那些矿场出产的水晶,无论是能量纯度还是储量稳定性,都远超市场平均水平!”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滚滚而来的金币:
“而且,运输和安全问题您完全不用担心。
我可以动我依然保留的影响力,协调帝国海军,为运输船队提供强有力的护航,航线绝对安全。
税收方面,我也有办法争取到最大幅度的优惠,甚至免税。
您想想看,从我的矿场开采出高纯度的魔力水晶,用帝国海军的战舰护航,穿越相对安全的无尽之海航线,无论是运往西北大陆的新兴帝国,还是龙之陆的东域帝国,这中间的利润空间……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会疯狂的数字!”
格雷戈的描述极具诱惑力,他画下了一张巨大的、金光闪闪的饼。优质矿源、军方护航、税收优惠、稳定而庞大的市场需求……每一个条件都听起来完美无缺,仿佛只要投入资金,金币就会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回来。
他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柯恩,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铺垫已经足够,诱惑已经抛出,现在,是该提出核心请求的时候了,他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勋爵阁下,我以亚尔维斯家族的名誉,以我个人的信誉向您保证,这笔投资,绝对物超所值.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笔启动资金,一笔足够让我稳住矿场局面、恢复生产、打通关键环节的资金!
我希望……我恳请阁下,能否动用您在中央帝国,尤其是爱德华兹家族的影响力,为我这几个矿场,寻找新的可靠的金主?
或者,如果阁下本人,或者爱德华兹大公对此有兴趣,我们也可以直接合作!
条件,一切都好商量!”
格雷戈终于说出了今晚会面的真正目的,他邀请柯恩来参加宴会可不是泛泛的结交,也不是什么试探性的合作,而是直截了当的求助。
请求对方动用人脉和背景,为他濒临崩溃的矿业帝国引入救命的资金。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眼前这位这位可能连通着中央帝国庞大财力的“艾德里安勋爵”身上。
面对格雷戈这近乎摊开底牌的请求,柯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了目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让格雷戈的心向下沉一分。他紧紧盯着柯恩,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虽然柯恩并没有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这让格雷戈顿时感到一阵希望。
他最怕的就是对方听完后,礼貌而疏离地表示“爱莫能助”,或者用那些虚伪的官场辞令来敷衍。
沉默,意味着在思考;犹豫,意味着并非全然不可行!
格雷戈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勋爵阁下,您……您有什么顾虑,或者……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只要是我格雷戈·亚尔维斯能做到的,只要是我能够付出的代价,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请您务必相信我的诚意!”
柯恩似乎被他话语中的急切从沉思中唤醒,抬头望着格雷戈,嘴角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要求?
殿下,在谈论要求或者代价之前,或许我们更应该弄清楚,彼此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顿了顿,继续说道:
“殿下认为我这次来南域帝国是为了什么?”
格雷戈谨慎地回答道:“难道不是陪嘉琳娜小姐探访亲人吗?”
柯恩轻轻摇了摇头:
“陪伴嘉琳娜,让她开心,这自然是我的首要目的。
但,这并非全部。
毕竟嘉琳娜终究只是朱恩家族的一个旁支,就算有些交情,也不至于让我横跨无尽之海来专门跑一趟。”
格雷戈眼神微亮,似乎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柯恩缓缓说道:
“事实上,这趟南域之行对我个人而言,同样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这是我必须通过的一次考验。”
“考验?”格雷戈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微拧起。
“是的,考验,来自我父亲的考验。”
格雷戈的心脏猛地一跳。
柯恩扯了扯嘴角:
“殿下,您应该明白,我的身份有些特殊。‘艾德里安勋爵’,这个称呼听起来或许还算体面,但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只是爱德华兹家族的一个私生子。
在中央帝国,在爱德华兹家族那样的庞然大物内部,私生子这三个字意味着天然的劣势,意味着血脉上的瑕疵,意味着无数双挑剔且充满敌意的眼睛。
我的那几个叔叔,我的那些堂兄弟们,他们从未将我视为家族的一份子,更别提是潜在的继承人。
在他们眼中,我或许只是一个侥幸得到爱德华兹大公垂怜的外人。
即便有父亲的支持,即便他或许对我抱有某种期望。
但我很清楚,想要真正在那座由金币和权柄构筑的家族殿堂里站稳脚跟,想要获得认可,想要走得更远,仅仅依靠父亲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成员,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势力,还有整个帝国上层社会那些挑剔的目光和议论……这些都是我必须跨越的障碍。
我必须证明我自己。证明我不仅仅是一个依靠父亲名头的幸运的私生子。
证明我拥有配得上‘爱德华兹’这个姓氏的能力、手腕和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