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宫殿里或许有庆典,但那是属于臣民和仪式的,而非属于“克莱尔”个人的纯粹的欢愉。
她总是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俯瞰着族人的歌舞,自己却永远被那顶冰冷的冠冕束缚,与那单纯的快乐隔着无形的鸿沟。
但此刻,在这被水晶灯、鲜花、音乐和人群包围的宴会厅里,在柯恩坚实的臂弯旁,她不再是深海的女王,至少在今晚这支舞曲的时间里,她可以是一个跟随爱人出席宴会的普通姑娘。
她轻轻拽了拽柯恩的袖子。
柯恩当然收到了爱人的暗示,低下头,看着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眸,缓缓伸出手,动作自然而优雅:
“我的爱人,请问我是否有荣幸请您跳上一支舞?”
克莱尔难掩笑意,搭上柯恩的手:
“当然!”
当两人滑入舞池时,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引力,将周围大部分目光都吸附了过去。
人鱼,本就是大海的舞者。
她们的舞蹈与潮汐共鸣,与海流同频。
克莱尔的舞步或许不够“标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美感。
她的腰肢柔软,仿佛没有骨骼,旋转时带起的弧度优美得令人屏息。
手臂舒展,指尖轻扬,每一个停顿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然的韵律。
更重要的是,当她抬头望向柯恩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比任何宝石都更耀眼。
克莱尔沉浸其中,享受着音乐,享受着舞步,享受着与爱人相拥旋转的这一刻,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欢愉,如同最具感染力的魔法,轻易就感染了周围所有人。
他们成了舞池当之无愧的中心,牢牢抓住了每一个旁观者的视线。
一曲终了,掌声自发地响起,带着真诚的赞叹。
克莱尔脸颊微红,气息微喘,靠在柯恩臂弯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显然意犹未尽,于是柯恩便又陪她跳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次旋转,每一次对视,都引来更多的注目和低语。
舞会暂时告一段落,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开,享用美酒佳肴,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但柯恩和克莱尔身边,却始终没有冷清过。
漩涡堡的各界名流,无论是出于对“艾德里安勋爵”背后可能代表的力量的敬畏,还是单纯被克莱尔的魅力所吸引,亦或是想探听更多虚实,都纷纷找机会上前,或自我介绍,或寒暄几句,试图在这对神秘的年轻夫妇面前留下印象。
柯恩始终得体地应对着,对每一位上前搭话的人都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失礼。
他巧妙地避开敏感话题,将商业合作的试探引向泛泛而谈,对政治暗流的暗示置若罔闻,只谈论天气、艺术、帝都的风景那些安全无害的话题。
克莱尔则扮演着完美的女伴角色,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甜美而略显羞涩的笑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倾听,偶尔在柯恩低声向她解释什么时,乖巧地点头,或在别人称赞她时,报以羞涩的微笑。
看起来完全沉浸在宴会的氛围和爱人的陪伴中,对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浑然不觉。
就在柯恩与一位大商会会长进行简短交谈时,格雷戈贴身男仆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柯恩身侧。
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只是来为主人和贵客添酒,但他手中没有托盘,只有一张对折的素白纸条。
男仆微微躬身,以极快的速度,极其隐蔽地将纸条递到了柯恩垂在身侧的手边。
柯恩的手指微微一动,接过了那张纸条。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依旧保持着倾听那位商会会长说话的姿态,深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偶尔颔首。
柯恩找了个机会,打开了手中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简洁,只有一行,用的是大陆通用语,但笔迹刻意做了改变。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他甚至没有中断与商会会长的目光接触,只是在对方说话的间隙,几不可察地朝那个侍立一旁的男仆,微微点了点头。
男仆得到示意,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阴影中,消失不见。
柯恩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面前的会长身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甚至还就对方提到的某种香料产地,简短地发表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评论。
克莱尔依旧依偎着他,脸上带着懵懂而甜美的微笑,仿佛对爱人与商会会长的“香料贸易”话题听得津津有味。
宴会继续在表面的浮华下流淌,柯恩和克莱尔又应付了几波上前攀谈的宾客,但当宴会进行到一半,乐队再次开始演奏一首舒缓的舞曲时。
克莱尔忽然低头对柯恩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柯恩直起身,对身旁一位正试图与他攀谈的贵族夫人略一颔首,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抱歉,夫人。
嘉琳娜似乎有些疲倦,我想先带她到旁边休息一下,失陪片刻。”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娇弱”的嘉琳娜小姐已经跳了好几支舞,又应酬了那么多人。
那位贵族夫人立刻表示理解,甚至体贴地让开了路。
柯恩微微欠身,然后便自然地揽着克莱尔的腰,带着她,穿过仍在谈笑风生的人群,朝着宴会厅侧方一扇通往小露台和休息区的雕花拱门走去。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克莱尔甚至微微倚靠着柯恩,做出些许疲惫依赖的姿态。
没有人觉得突兀,只当是那位备受宠爱的中央帝国贵女体力不支,她的男伴体贴地带她离场稍作休息。
……
雕花拱门后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将宴会厅的喧嚣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壁灯的光线要比大厅里的黯淡许多,柯恩揽着克莱尔的腰,步伐平稳地向前走着,脸上那副礼貌性的微笑已经收敛了许多。
走廊不长,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
柯恩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右手边第三扇门,那扇门看起来与其他房门无异,由深色橡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
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柯恩侧身,让克莱尔先一步进入,自己则迅速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门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乎就在门关上的同时,房间角落,亮起了一盏被灯罩拢住的魔法灯,照亮了这间陈设简洁的小包厢。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私密的吸烟室或书房。
一张宽大的高背沙发,两张相对的单人扶手椅,中间是一张镶嵌着棋盘格的矮几,上面已经放好了三杯热气氤氲的茶水。
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海港风情的油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音效果极佳。
格雷戈·亚尔维斯,就坐在其中一张面对着门的单人扶手椅上。
他没有穿那件引人注目的皇室礼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丝绒马甲和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似乎卸下了些许在宴会厅里必须维持的庄重。
当门打开,柯恩和克莱尔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中时,他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歉意:
“艾德里安勋爵,嘉琳娜小姐,实在抱歉,打扰二位享受宴会了。
今夜舞会正酣,嘉琳娜小姐的舞姿更是令全场倾倒,我却不得不将二位请到这里来……”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一位急于求助者对“潜在金主”应有的态度,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柯恩拉着克莱尔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微微躬身回礼:
“殿下您太客气了,能得殿下亲自相邀,是我与嘉琳娜的荣幸。
不知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格雷戈连忙摆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并请他们坐下。
柯恩扶着克莱尔在高背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格雷戈对面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包厢里安静下来,格雷戈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他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似乎借此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
“不瞒勋爵阁下,”格雷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杯中摇晃的茶水上,没有看柯恩的眼睛,“今夜将二位请到这里,实在是……情非得已。
有些话,在那种场合,不方便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聚勇气,然后抬起眼,看向柯恩。
此刻,他眼中不再有皇子面对外国贵宾时的矜持与距离,只剩下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男人的焦虑与坦诚:
“我如今的处境……想必勋爵阁下也有所耳闻。
总之,勋爵,我现在迫切需要您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