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阁下所询,艾德里安勋爵其人,确系芬奇·爱德华兹阁下血脉无疑。
近年偶有露面,深居简出,阁下对其行踪似有安排。
余者,非仆所能知,亦不宜多言。阅后即焚。”
“确系……血脉无疑。”
这几个字,像最强效的振奋剂,瞬间注入了格雷戈濒临枯竭的血管。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银质墨水台,深蓝色的墨水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丑陋的痕迹,但他浑不在意。
格雷戈紧紧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竟然是真的!
加兰没有骗他,老侯爵的调查准确无误,那个站在“嘉琳娜”身边,气质冷峻沉稳的年轻人,真的是芬奇·爱德华兹大公的儿子!
哪怕只是个私生子,哪怕目前似乎并未公开承认,但“确系血脉无疑”,而且“阁下对其行踪似有安排”!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公在关注他,在某种程度上“安排”他,这意味着什么?
格雷戈不敢往最乐观的方向想,但哪怕只是最保守的估计——这位艾德里安勋爵,也绝对是值得倾尽全力去拉拢的存在,一根来自中央帝国权力顶端的金线!
格雷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除,巨大的兴奋过后,是更加迫在眉睫的焦虑和算计,他必须尽快跟这位大金主搞好关系!
几乎就在格雷戈确认消息的同时,还有几份来自海外的急报接二连三地送了过来。
报告上的字句更加冰冷残酷:最大的两处精金矿场,因为资金链彻底断裂,已经于昨日被迫全面停产。
矿工骚动,当地合作的部族势力发出最后通牒,要求结清拖欠的“保护费”和分红,否则将自行占据矿场。
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依附于矿场的运输队、冶炼作坊纷纷停工,讨薪的信函雪片般飞来。
更可怕的是,几家为矿场提供设备和魔法维护的商会,已经正式发函,威胁若一周内不见到拖欠的款项,将向帝国商务法庭申请冻结并拍卖他抵押的部分帝都产业。
财政崩溃的绞索,已经勒进了他的皮肉,开始让他感到窒息。
现金,他需要巨量的现金,立刻,马上!
否则,不等他那两位虎视眈眈的好兄弟博格斯和戈贝尔再落井下石,他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金融脉络,赖以在帝都与兄弟们角逐的庞大政治集团,就会因为发不出俸禄、供不起资源、兑现不了承诺,而从内部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
格雷戈颓然坐回椅子,冷汗浸湿了内衣。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强者为尊、力量至上的超凡世界,什么忠诚、信念、理想,在实实在在的修炼资源、魔法装备、金币和能够提升力量的机会面前,都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蛛网。
他麾下的那些将领、谋士、投靠的贵族,之所以跟随他,除了看好他的前途,更根本的原因,是他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权力、财富、晋升的渠道、珍贵的魔法材料。
失去了这些,再漂亮的口号也留不住人。
即便是在他权势最巅峰的时期,维持这样一个盘根错节、胃口巨大的政治集团,也需要海量的资金和资源作为润滑剂和粘合剂。
而现在,他失去了父皇的宠爱,失去了大部分职权,失去了明面上的丰厚收入来源,还要填上皇帝罚单和西北大陆惨败留下的无底洞……海外矿场的崩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必须行动,立刻,马上!
不能再等待,不能再观望,艾德里安勋爵,这根可能连接着中央帝国庞然财力的“金线”,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尤其是要在艾德里安勋爵这艘可能满载黄金的大船驶离漩涡堡,或者被其他嗅觉灵敏的鲨鱼盯上之前,牢牢将他跟自己捆绑起来。
他不相信以自己那几个好兄弟的情报能力,会差不多柯恩的真实身份,他必须立刻行动了。
格雷戈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让过于兴奋和焦虑的大脑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
如何接近?如何讨好?
如何让这位来自中央帝国、见惯了世面、似乎并不热衷交际的“艾德里安勋爵”,对他格雷戈·亚尔维斯这个失势的南域皇子产生兴趣,甚至愿意提供帮助?
在对着令人绝望的账目枯坐了一夜之后,格雷戈做出了决定。
他要举办一场宴会,一场盛大的,足以彰显他身份、又能不着痕迹地将目标人物置于焦点中心的宴会。
尽管“失势的大皇子”这个头衔如今在漩涡堡真正的权力圈层里已不再那么闪亮,甚至偶尔会引来几道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但“皇子”终究是皇子。
他依旧是亚尔维斯这个姓氏的拥有者,是皇帝陛下(无论现在如何疏远)的亲生儿子。
这个身份,在南域帝国,尤其是对漩涡堡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富商、名流而言,依然具有某种难以抗拒的象征意义和潜在价值。
邀请函上那枚皇家徽记的火漆,对许多人来说,依然代表着难以企及的阶层和潜在的机遇。
格雷戈动用了自己最后的影响力,以及母族凯恩家族在帝都的人脉和资源来组织这场宴会。
他没有大张旗鼓,但却精心拟订了一份邀请名单,名单上囊括了漩涡堡社交界绝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位虽然保持中立、但与他私交尚可的实权公爵和侯爵;手握帝国财政或贸易命脉的关键部门官员;在艺术、学术领域享有盛誉、能提升宴会格调的名流;当然,还有那些嗅觉灵敏、总在寻找新投资机会的豪商巨贾。
名单本身就是一种精密的权力与影响力计算,既要显得他格雷戈·亚尔维斯殿下依然活跃在社交圈的核心,有足够的面子请动这些人,又要确保宴会的气氛不至于因为他目前的处境而变得尴尬。
而朱恩家族,尤其是刚刚归来的“嘉琳娜·朱恩小姐”以及她那位身份尊贵的未婚夫“艾德里安勋爵”,自然是这份长长名单上,最为关键、也最为显眼的两个名字。
给朱恩家族整体的邀请函是循例发出的,而给艾德里安勋爵和嘉琳娜小姐的,则是格雷戈亲笔书写的特别邀请函,由他的一名心腹侍从,亲自送到了朱恩府邸。
朱恩家族府邸,一间陈设典雅的小客厅里。
这座专门用于接待亲密客人的待客室,壁炉跳跃的火光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柯恩靠在铺着厚实天鹅绒垫的高背椅上,两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那张制作精良的邀请函。
羊皮纸质地厚实细腻,边缘烫着金线,正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收信人姓名,背面是格雷戈·亚尔维斯的私人印鉴。
克莱尔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镶金骨瓷茶杯。
看了一眼柯恩手里的卡片,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蓝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淡淡的嘲讽。
“他动作很快。”
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邀请函举到眼前,对着炉火的光,仿佛在仔细研究上面的纹路。
半晌,他才将邀请函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当然得快,他的海外金矿,就像被白蚁蛀空根基的瞭望塔,表面还能维持,内里早已摇摇欲坠。
再找不到新的支柱,不等他那两位亲爱的弟弟再推一把,他自己那看似庞杂的派系,就会因为饥饿和恐慌,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
事实上,格雷戈那些海外矿场的“金主”们之所以如此果断、甚至堪称冷酷地突然大规模撤资,抽干他最后的现金流。
除了因为他们灵敏的嗅觉闻到了格雷戈在帝国核心权力圈失宠的浓重血腥味,还有一个更直接、更无法抗拒的压力来源——苍白之翼。
这个横跨大陆、触角深入各个行业、实力深不可测的第一商业组织,在柯恩的授意下,早已将无形的巨网悄然覆盖了那些与格雷戈矿业利益紧密捆绑的商会和投资者。
向他们发去了严厉的警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最后通牒:
立刻切断与格雷戈·亚尔维斯及其名下矿场的资金往来,清理所有关联,否则,他们将面临苍白之翼全方位的、毫不留情的商业打击和资源封锁。
在广袤大陆的商界,没人愿意,也没人敢于正面挑战苍白之翼的意志,那意味着商业生命的终结。
起初,一些与格雷戈捆绑过深、或者仍对这位前“热门继承人”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金主,确实犹豫过,试图观望,或者只是口头敷衍,行动上拖延。
毕竟,投资巨大,撤出便意味着巨额损失。
虽然艾菲因目前炙手可热,但格雷戈毕竟还是一大帝国的继承人。
但当格雷戈在国内彻底失势的消息被多个渠道反复证实,当他被剥夺重要职权、在御前会议上被公开斥责、甚至皇帝流露出明显厌弃态度的种种细节传开后,那一丝侥幸便如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了。
继续捆绑在这艘明显正在沉没而且可能拖累所有人陪葬的破船上,风险已经远远超过了撤资带来的短期阵痛。
苍白之翼的压力,则成了促使他们做出最终决定的推手。
于是,资金如退潮般撤离,合作纷纷中止,格雷戈的矿业帝国,这座他赖以维持政治生命的现金奶牛,在内外交困下,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如今,看着眼前这两张华丽而烫金的邀请函,柯恩知道,他精心编织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压力已经传导到了最关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