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几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他们看着自己的安全卫被一掌拍在地上,看着球场中央十码见方的区域里横七竖八的金色球衣,看着泰坦队的外接手在空旷的草皮上无人盯防地往前跑。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在吼。
“传!传!传!”
吼声从看台上涌下来,灌进球场里。七千人的音量在四万人的穹顶里算不上多大,但在这一刻,这七千人的声音比对面几万人的惊呼还要响。因为惊呼是散的,吼声是齐的。
兄弟会队的解说员沉默了。
另一个解说员在旁边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副演播室里,格林的手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凯文跑出来了!空档!空档巨大!”
弗兰在旁边喊。
“传啊!”
场上。
林万盛站在口袋里。
加文在前面扛着,两只手死死撑在防守截锋的肩甲上,脚在草皮上一寸一寸地退,但还在撑着。左护锋和右护锋在两侧顶着。替补截锋在右边使劲挤,右护锋的脸都涨红了,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地绑着。
口袋在塌。
但还没塌完。还有一两秒。
够了。
林万盛的右脚蹬地,身体转向左前方。
球从耳朵旁边的位置往后拉了一寸。
腰部发力。腰带动胯,胯带动肩,肩带动肘,肘带动手腕。整个身体从脚底到指尖形成一条鞭子。
手臂往前抽。
手腕在球出手的一瞬间往下翻了一下。
球从他指尖旋出去。
出手的速度极快。球在空气中切出去的时候带着嗡嗡的破风声,棕色的皮革在穹顶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线。尾部的白色缝线高速旋转,转得看不清了。
不是高抛球。不是弧线球。
一条几乎平直的弹道。从林万盛的手到凯文的怀,十五码的距离,球在空中走了不到一秒。
穹顶里的观众在球飞出去的一瞬间发出一阵声浪。
兄弟会队的看台上,几万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传球。
从刚才两个线卫对撞开始,从角卫被绊住开始,从安全卫被拍倒在地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球场中央的混乱吸过去。
没有人看林万盛。
他一直站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球举在耳朵旁边,像一个旁观者。
球瞬间飞出去。
泰坦队的看台上,七千人同时站起来。
球飞了十五码。
凯文在空档里全速跑着,两只手往前伸。
球砸进他的手掌里,手指扣住球的两端,飞速球带来的力量把他的身体往前带了半步,他踉跄了一下,抱紧球,继续往前冲。
凯文冲了三码。
侧面终于有一个金色球衣的人追上来,从后面扑住凯文的腿。
刚才在交叉区域被绊了脚步的角卫,拼了命从四码之外追上来,整个人飞扑出去,两只手臂死死勾住凯文的膝盖。
凯文在倒地之前又往前挣了一码。
膝盖跪在草皮上,球抱在怀里,身体前倾,一只手按在地上撑着。
裁判从十码之外跑过来,跑到凯文倒地的位置,举起手臂。
首攻。
穹顶里瞬间爆炸。
“泰坦队拿下首攻!”
格林在副演播室里站着,一只手按着耳麦,另一只手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一次交叉跑动!把兄弟会队引以为傲的人盯人防守打成筛子!”
弗兰在旁边拍着格林的肩膀,使劲拍,一下一下的。
“泰坦队推进二十七码!”
穹顶的音响里,兄弟会队的解说员沉默了两三秒。
另一个解说员清了一下嗓子。
“……泰坦队这一轮进攻的确很有创意。”
“但比赛还很长。我们的防守组会做出调整的。”
解说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他说“会做出调整”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穹顶里,泰坦队七千人的看台在跺脚。
跺脚声混着欢呼声,在穹顶的封闭空间里叠了一层又一层,弹回来再叠上去。七千人的声音在四万人的穹顶里竟然有了回响,从泰坦队的看台传到穹顶的屋顶,再从屋顶反射下来,灌进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场上。
兄弟会队的中线卫奥古斯特站在刚才的交叉区域里。
他的脚边,一个线卫刚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了,卡扣挂在一边,还在扣。
另一个线卫站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
角卫在五码之外弯着腰,手按着刚才被丹尼蹭到的胳膊。
安全卫在十码之外的草皮上,刚从地上翻起身。
奥古斯特看了一眼计分板。
14比0。
可是球在泰坦队手里。泰坦队已经推进到兄弟会队的半场。
他转过头,看向新的开球线。
林万盛正朝着开球线跑过去。
跑的时候他的手在活动手指,张开,握拳,张开,握拳。
奥古斯特盯着他的背影,面罩后面的嘴抿了一下。
他朝防守组喊了一声。
“回来!全部回来!”
金色球衣的防守球员从草皮上各个方向朝他聚拢过来。
有的在跑,有的在走,有的还在揉自己刚才撞到的地方。
奥古斯特蹲下来,准备重新布置防守。
但他惊悚地发现,林万盛已经站到了新的开球线后面!
无聚商进攻!
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加文满头是汗,再次弯腰趴进中锋位置。两手搭上橄榄球前,沾满泥土的左手极快地按了一下腰侧痛处,接着死死扣住球皮。
林万盛跟着弯腰,目光扫向对面还没完全落位的金色防线。
……………………
……………………
接下来五次进攻,鲍勃教练和佩恩教练没有再用乱流交叉,两人达成一致,不再冒险。
刚才这轮交叉跑动打得兄弟会队措手不及,但同样的招数用第二次,效果会打折扣。
兄弟会队不傻,一定会调整防守站位,人盯人的盯法会变,交叉点区域也会提前安排人补位。
因此鲍勃教练转换思路。
继续学红魔队。但不是乱流交叉这种大动作,而是红魔队最基础的打法,短传,跑动,全员参与接球。
林万盛每次开球后,往后撤三步,不等口袋塌就把球扔出去。
扔得不远,两码,三码。
谁出现空档就扔给谁。有时是凯文在右侧接住短传往前跑三码,有时是丹尼在左侧接横传往回跑两码再往前切,有时艾弗里从槽接手位置接一记子弹球,接完直接低头往里钻,撞过一人赚四码。
不贪。
每次进攻推进的距离都不大,偶尔一次只推进两码。但每次都拿到足够的码数,没有让进攻中断。
鲍勃教练在场边看着,手里的战术板更换过三四张卡片。
某种意义上,丧失一点阵地也无所谓。
偶尔往回跑两码不要紧。
重要的是保持进攻节奏,保持球权在手就是胜利。
兄弟会队的防守组在场上越来越焦躁。
他们的防守设计专门针对长传和跑球。
长传有全州最快的角卫盯着,跑球有全州最重的防守线挡着。
问题是,泰坦队现在既不长传也不跑球,就在五到十码的范围内倒来倒去,像一群人在打乒乓球。每一拍都不重,但每一拍都奇迹般的落在防守空隙中。
替补截锋在线上拼命冲刺,每个回合都在找机会突破进攻线。
只不过,林万盛出球极快。球在他手里停留时间不到两秒,替补截锋还没挤过加文的肩膀,球已经飞出。
他连碰都碰不到林万盛。
时间在流逝。
第一节的计时钟在穹顶大屏幕上一秒一秒往下跳。
五次进攻打完,第一节还剩一分三十七秒。
裁判把球摆在兄弟会队本方十七码线位置。
十七码。离端区不到二十码。
兄弟会队主教练站在场边,嘴里嚼着烟草,双手抱胸。他盯着裁判把球摆好,盯着球上这条白线对准十七码标记。
他嘴里的嚼烟搅动两下,低头把一口棕色烟汁吐在场边草皮上。
“暂停!!!!”
裁判哨声吹响。
兄弟会防守组从场上往场边走。
替补截锋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很慢,每步迈出都拖着。
前面的队友三三两两走着,有的在灌水,有的在跟旁边人说话。
替补截锋一人走在最后,离前面队伍隔开五六米远。
不管他的脚步拖得再慢,从球场到场边也就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主教练站在长凳前,双手抱胸,眼睛盯着他。
替补截锋低着头走过来,在主教练面前站稳。
主教练看着他。
旁边的队友全部听见接下来的话。
主教练没有压低声音,直接站在原地,当着所有人,声音大到坐在长凳最远端的替补球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Fu*king, nigger!”
“你能不能打?”
替补截锋肩膀一缩。
“不能打就现在说!”
“现在开口我还能换人!你在场上晃荡这么久连人家球衣都没摸着!你他妈上去干什么吃的!”
替补截锋站在原地,头盔提在手上,头低着。
旁边长凳上坐着的队友有几个偏过头,有些不忍地看向别的地方。
替补截锋嘴唇微张。
“教练。”
“我……我弄别人行吗?”
主教练眉毛拧紧。
“这四分卫真的太滑。”
替补截锋声音发抖。
“也不清楚他刚才暂停时吃过什么……步伐和速度比刚开始时快出一大截。”
“哪怕口袋很快被我们打穿,我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每次我冲过去时他已经把球扔出。”
“教练,我真的尽力。让我弄他们中锋行不行?这中锋腰上有伤……”
“闭嘴。”
主教练声音不大,但替补截锋的嘴马上紧闭。
主教练死死盯着替补截锋两秒。
然后他迈前一步,凑到替补截锋面前。
两人距离近到替补截锋能闻见主教练嘴里嚼烟的味道。
“第一节结束前。”
“你要是废不掉一个人。”
“我今晚就把你家砸烂。”
替补截锋的身体在肩甲里陡然一抖。
主教练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嘴角往下一撇,接着转过身,面朝长凳上坐着的替补球员。
“你。”
指向最右边的替补防守端锋。
“你。”
“你。”
“你们三个过来。”
三人从长凳上站起。
他们跟替补截锋同属一类。
肩甲底下的肌肉把球衣撑至变形,脖子粗到几乎看不见,脑袋搁在两块隆起的斜方肌中间,就像个畸形玩具一般。
四人站成一排。
“你们四个一起上。”
四人站在原地,无人说话。
“你们可以让他们达阵。”
旁边一名助理教练听闻此言,扭头看向主教练。
“可以让他们达阵。十七码而已。让他们进去。我不在乎。”
“但是你们必须给我废掉这名四分卫。”
主教练手指朝着球场方向一指。
“四个人一起上。”
“谁先碰到他都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不用去在乎裁判会判罚多少码!”
“把他弄下场。”
“听明白吗?”
替补截锋低着头。另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听明白吗?”
“明白。”
“滚吧,ni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