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的时候,鲍勃教练一拳砸在战术板上,把围拢过来的进攻组队员吓了一跳。
“行了,都给我把气喘匀。”鲍勃教练没有像往常这样扯着嗓子吼,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扫过面前这群浑身是泥的球员。
“对面这帮防守前锋体能还没到底。咱们的常规跑阵冲不穿他们,再硬凿下去,只会把时间耗光。”
他转头看向林万盛。
“我们得换套路。还记得红魔队的打法吗?”
林万盛用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点点头。
红魔队这种不按套路出牌、全是短传和乱跑的街头打法,确实让人头疼。
“红魔队靠的是直觉,但我现在,要把他们的直觉变成我们的屠刀。”
鲍勃教练抽出红色的白板笔,在战术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圈。
“兄弟会这帮人体重太大,而且他们有个致命的习惯。”
“迷信人盯人防守,觉得靠肌肉就能把你们每个人锁死。”
鲍勃在开球线后方画了一个空空如也的后场,把原本全卫的位置直接推到阵型最前沿的槽位。
“艾弗里!”
重型全卫艾弗里抬起头。
“在,教练!”
“这档进攻,你不在后场保护万盛。你去打槽接手,站左边内侧。”
鲍勃手指重重地点在战术板上。
“丹尼,你去右槽位。凯文和大卫,你们分别站左外侧和右外侧。”
“四外接散开阵型?”凯文愣了一下,“教练,对面可是冲传凶猛的兄弟会,我们后场全空,林万盛连个挡拆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快。”
鲍勃教练的声音沉下来。
“这不是常规战术板上的双重交叉掩护。在这片场地上,我要它变成连环车祸现场。”
“战术代号,就叫乱流交叉。”
他盯着艾弗里和丹尼。
“球一开,你们两个绝对不许往深处跑。就在开球线往前五码的地方,直接给我横向跑。左边的往右跑,右边的往左跑。”
艾弗里有些困惑。
“教练,这样我们俩会在中间撞上啊。”
“不是你们撞上。”鲍勃教练一字一顿地说,“是要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的防守线卫撞上。”
“你们两个交汇的时候,肩膀给我擦着肩膀过。对面线卫被你们的身躯挡住视线,等你们错开,他们绝对刹不住车。”
鲍勃教练又看向凯文和大卫。
“槽接手制造混乱的时候,你们两个外接手,往深处推十码,然后突然变向,直接往球场中间切。切进他们撞车的区域里去。”
“我要把球场中路,变成一台绞肉机。”
鲍勃教练最后看向林万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套战术,是用最小的传球距离,换对面防线最大的破坏。”
“中间会乱成一锅粥,但因为互相阻挡,他们肯定会漏掉一个人。你要做的,就是站在口袋里别动,等这个人钻出来,把球塞进他的怀里。”
“如果口袋破了,那么你就要自己跑!一定要等到人出来的时候再给球。”
“能做到吗?”
林万盛看了左右的队友一眼,深吸一口气,把头盔扣在脑袋上。
“能。”
“记住,战术的核心就是!”
“让他们自己撞自己,然后我们从废墟里捡人头!!!”
……………………
……………………
加文把球从胯下弹进林万盛的手心。
开球的一瞬间,他腰侧的挫伤又扯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从中锋位置上弹起来,两只手撑上对面防守截锋的肩甲。
林万盛接球,往后撤了三步。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身体牢牢稳住,球举在耳朵旁边,两只眼睛从面罩的栏杆缝隙里往外扫。
四个接球手同时启动。
艾弗里从左槽的位置往右边冲。
第一步蹬地的力量把草皮上的橡胶颗粒踢飞了一小撮。身体压低,肩甲在球衣里面晃,两条腿交替往前蹬,横着往球场右侧冲。
盯他的线卫马上跟上去。金色球衣的线卫反应很快,艾弗里往右启动的第一步,他就往右追。两个人一前一后,线卫的手几乎搭在艾弗里的背上。贴得死紧,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右边。丹尼从右槽的位置往左边启动。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姿势,身体压低,横向冲刺。盯丹尼的线卫也跟上去,贴着丹尼的背往左追。
穹顶的音响里,兄弟会队的解说员在说话。
“泰坦队更换阵型。四外接手的传球阵型。”
“看起来他们放弃跑球了。在我们防守组面前选择传球?”
另一个解说员接过话。
“本赛季我们的防守组场均只允许对手传出一百二十码。全州第一。”
“让我们看看林万盛能做什么。”
副演播室里,格林盯着显示屏。
“泰坦队换阵型。四个接球手。艾弗里去打槽接手。”
弗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站位。
“这是要搞什么?”
场上,两组人正在对冲。
艾弗里往右,丹尼往左。两个红黄色球衣的身影在草皮上拉出两条相向的轨迹,身后各自拖着一个金色球衣的影子,贴得死紧。
开球线前方五码的位置。
两条轨迹在这里交汇。
艾弗里和丹尼同时冲到这个点,两个人的身体擦着过去,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听见彼此肩甲里面的垫子被挤压的声音。球衣在空中交叉了一瞬间,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身后盯着他们的两个金色球衣线卫,看到面前的情况。
但来不及了。
他们在全速追赶的过程中,两个人的跑动方向是相对的。一个从左往右冲,一个从右往左冲。两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球衣的背影,余光里只看到对面有一团金色在靠近。
速度太快。
两个人同时冲到交叉点。
艾弗里和丹尼已经从交叉点闪过去。留在交叉点的,是两个两百三十磅的金色球衣线卫。
他们面对面撞在一起。
肩甲对肩甲。面罩对面罩。
砰。
这一声在穹顶里弹了一下。撞击的力量把两个人都弹开,左边的线卫脚在草皮上绊了两步,右手撑了一下地才没倒。
右边的线卫膝盖直接软了,单膝跪在草皮上,头盔从撞击的瞬间就歪了,卡扣还挂在一边没扣死。
穹顶里兄弟会队的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几万人刚才还在跺脚助威,突然看到自己两个防守球员撞在一起倒了一个,声音变了。
“f*ck……”
兄弟会队的解说员声音停了一拍。
解说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我们的两个线卫似乎在追赶的过程中发生了碰撞。”
“不过这不影响大局。我们的二线防守还在。”
另一个解说员接过话。
“对,角卫还在盯着外面的两个外接手,没有受到影响。”
副演播室里,格林的身体往前探了一下。
“泰坦队的两个槽接手刚才做了一次交叉跑动!”
“兄弟会队的两个线卫对撞了!”
弗兰的手搭在调音台上,眼睛死盯着屏幕。
“这个设计……”
他没说完。场上的事情还在继续。
艾弗里和丹尼在五码的位置交叉完之后没有停。艾弗里从右边出来,继续往球场深处跑。丹尼从左边出来,也继续往深处跑。
两个人从交叉点里钻出来,甩掉各自身后的线卫,继续往前。
第一层结束。
第二层紧跟着来。
最外面的两个外接手,在开球的时候先往前冲了十码。十码的直线冲刺,全速,把盯防的角卫拉到球场的深处。
然后他们同时变向。
左外接手凯文跑到十码的位置上,左脚在草皮上一蹬,整个人从外侧往球场中央横切。身体的倾斜角度很大,几乎是贴着草皮在转弯。
右外接手大卫也是一样。十码,变向,往中央切。
两把剪刀的刀刃,一左一右,朝着球场中央合拢。
盯着他们的两个角卫也跟着变向。角卫的脚步快,变向的反应也快,第一步就追上去,身体紧紧贴着外接手的侧面。
但他们追着追着,面前的路变了。
前面五码的位置上,第一层车祸的现场。
两个金色球衣的线卫,一个跪在地上正在往起爬,一个踉跄着还没站稳。地面上的草皮被踢得乱七八糟,橡胶颗粒散了一圈。
凯文和大卫从这片狼藉的区域里面切过去。他们的跑动路线正好从两个线卫的身边擦过,近到金色球衣的袖子被带起来的风吹动了一下。他们的步伐精准,左脚踩着碎草,右脚踩着颗粒,从倒地和踉跄的对手之间穿过去。
角卫追到这片区域的时候,麻烦来了。
左边的角卫减速。他不得不减速。面前是自己正在爬起来的队友,两百三十磅的线卫正在从草皮上撑着身子往上起,整个人横在角卫的路线上。如果继续全速冲,就会直接踩到自己人的腿上。
角卫的脚步乱了两步,身体往左闪了一下,绕过跪在地上的线卫。
但这一绕,他跟自己盯的外接手之间的距离从两码拉到四码。
四码。橄榄球场上,四码就是一片无人区。
右边的角卫更惨。
他在追大卫的时候,正好跟从第一层交叉点跑出来的丹尼撞了一下。丹尼刚从交叉点钻出来,还在往深区跑,他的路线跟角卫的追赶路线在这个位置恰好交汇。丹尼的肩膀蹭过角卫的手臂,角卫的身体被带得歪了一下,右脚在草皮上打了个滑,重心往右偏。
他没有倒。但脚步完全乱了。等他重新调整好方向的时候,大卫已经在他前面跑出去五码。
五码。
空了。
第一层的残骸变成第二层的路障。线卫倒地的区域成了角卫的绊脚石。兄弟会队越是拼命盯人,追得越紧,在碰撞区里摔得越惨。
他们的人盯人防守,在这套战术面前,变成自我毁灭的陷阱。
穹顶里兄弟会队的解说员声音急了。
“角卫注意右边!”
“外接手变向了!”
“他跑出来了!七号跑出来了!”
另一个解说员的声音比他还急。
“中间也空了!中间的防守呢?!”
“我们的线卫还在……他们刚才撞了一下……正在调整。”
“角卫在追,还在追……”
副演播室里,格林已经站起来。椅子被他顶得往后滑了半步。
“泰坦队的交叉跑动彻底搅乱了兄弟会队的人盯人防守!”
“球场中央现在像发生了一场连环车祸!兄弟会队的防守球员全挤在一起!”
弗兰的声音也拔高了。
“凯文跑出来了!左边!空档巨大!”
场上。
球场中央十码见方的区域里,一片混乱。四个金色球衣的防守球员挤在这片空间里,一个跪在地上,头盔歪着,正在往起爬。
一个踉跄着刚站稳,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一个脚步乱着,从跪地的队友身边绕过去,追得满头大汗。
最后一个被丹尼蹭了一下之后重心偏了,正在调整脚步。
泰坦队的四个接球手已经从这台绞肉机里面钻出来。
艾弗里从右边出来,丹尼从左边出来,凯文和大卫各自从角卫的身边甩开。
林万盛站在口袋里。
加文在前面顶着。腰上挨了一肘的加文,两只手撑在对面防守截锋的肩甲上,咬着牙往前推。他的左腰侧在疼,每一次发力都会扯到挫伤的位置。但他的脚在草皮上没有退。
左护锋和右护锋在两侧扛着。替补截锋又从右边的缝隙往里钻,右护锋伸手卡住他的肩甲,两个人在线上顶着,球鞋底的钉子在草皮上刨出两道痕。
口袋还在。
三步后撤之后,林万盛站在口袋的正中间,球举在耳朵旁边。
他没有看混乱的交叉区域。这片区域现在是一锅粥。
他在看边缘。
鲍勃教练说过,球不传进绞肉机里面。传到外面。传给从绞肉机里跑出来的人。
交叉跑动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接球手在交叉点接球。交叉点是车祸现场。接球手经过交叉点只是为了甩掉防守。
球应该传到绞肉机的外面。
林万盛的眼睛从左扫到右。
右边,艾弗里从交叉点出来之后继续往深区跑。他的身后没有人,盯他的线卫还跪在地上。但艾弗里的位置太深,离林万盛有二十五码以上,中间还隔着一个正在调整脚步的安全卫。传过去风险太大。
中间,丹尼从左边出来。他的面前有一小片空档,大概三码。但空档正在关闭,一个金色球衣的角卫正在从侧面往过补。再过一秒这个窗口就没了。
左边。
凯文。
凯文从左外接手的位置出发,十码处变向往中央切。
他穿过第一层车祸的区域,踩着散落的橡胶颗粒和被踢翻的草皮,从两个线卫之间的缝隙里面切过去。
盯他的角卫在这片区域被自己队友挡了一下,脚步乱了,落在凯文身后四码的位置上。
凯文出了交叉区域。面前打开一片空地。
左边的安全卫还在十五码之外,此时角卫在身后四码追着。线卫还在地上。
凯文往前跑了两步。
一个金色球衣的身影从他的右侧斜插过来。
自由安全卫。这个人从深区看到防守的漏洞,第一时间朝着凯文这个方向补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从十五码外补到凯文的身侧,只用了不到两秒。
他伸手去抓凯文的右肩。
手指碰到肩甲的边缘。
直臂格挡。
凯文的手掌拍在安全卫的面罩上,手掌跟面罩接触的一瞬间,凯文的手臂伸直,肘关节锁死,肩膀往前送了一下。
整条手臂变成一根铁棍,从肩膀到手掌一条直线,所有的力量都压在掌根上。
安全卫的脑袋被这一掌打得往后仰。
下巴抬起来,面罩的底部翘起来,整个头盔被推得往后转了一个角度。他的重心跟着脑袋一起往后垮,脚在草皮上绊了两步,左脚绊到右脚的脚踝。
摔了。
金色球衣的安全卫从凯文的身侧往后倒下去,背先着地,肩甲磕在草皮上弹了一下。
凯文甩开他。
前面三码之内。空的。彻底空的。
穹顶里四万人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