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看了一眼手表,媒体的转播车按照行程安排再过二十分钟就该到了。
到时候摄像机架起来,镜头对准校门口,拍到的不是市长和球员们其乐融融的合影,而是一群举着横幅高喊罢赛的高中生。
这画面要是流出去,今天晚上的新闻头条就不用想了。
“Sir,我得去劝一下这些学生。”
杰弗里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媒体的车马上就到了。”
市长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靠在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远处校门口那些模糊的人影。
沉默了几秒。
“有没有可能。”
“他们提前知道了我们今天要来。”
“故意在这个时间点闹事。”
他顿了一下。
“对面的人?”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连方向都没有给。
只是身经百战的杰弗里不需要市长把话说完,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环节。
谁知道今天的行程,什么时候通知的,通过什么渠道,经过了几个人的手。
三秒钟之后,他给出了判断。
“不太可能。”
“我们这边知道今天行程的人,一共就那么几个。都是跟了您很久的,不会出问题。”
“如果真有泄露,最有可能的渠道是今天早上才通知到的媒体那边。但是……”
他朝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他们这个准备程度,不可能是今天早上临时起意的。”
“衣服,横幅,人员组织,这些东西最快也要一两天才能凑齐。”
“更像是赢下半决赛之后就开始筹划了。”
杰弗里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
“我们拿到的资料上写的是,他们的主教练因为身体原因休假。有小道消息说这个教练可能要去大学执教了。”
“现在看这些球员现在的反应,恐怕里面的情况没有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
市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必多说这些。”
杰弗里立刻明白了。
这件事不管里面有没有内情,不管是谁在背后操作,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跟球员合影,做一个讲话,拿到素材,然后离开。
不介入。
不站队。
看到了,不代表要管。
知道了,不代表要说。
很多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抓紧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不要耽误后面的行程。”
“好的。”
杰弗里拉开车门。
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远处那些年轻人嘶吼的余音。
他整了整领带,刚准备走,身后就传来市长的声音。
“等一下。”
市长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不要跟他们对抗。”
“了解诉求,表示理解,然后告诉他们,市长很关心他们的情况,愿意倾听他们的声音。”
杰弗里点了点头。
“但是,”市长补了一句,“不要代表我做出任何承诺。”
“一个字都不要。”
“明白。”
……………………
……………………
杰弗里不需要再多加观察。
刚才在外围打听了不到两分钟,他就已经把局面摸清了大半。
所有人的动线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个子很高的华裔。
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定制衣服,但站的位置不一样。
他没顶在最前面喊口号,只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偶尔跟身边人低语几句,听完的人便立马散开去办事。
杰弗里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球员名单,又抬头对了一下那张脸。
说实话,杰弗里对亚裔面孔的辨识能力一直不太行。
上次出席一个亚裔社区的活动,他把韩裔议员的助理错认成了日裔商会的会长。
但这回错不了。
名单上的照片跟眼前这人,身高体型严丝合缝。
况且校门口这五十多号人里,不喊口号,不举横幅,也不打电话,偏偏能让所有人都听指挥的,就只有他一个。
Jimmy Lin。
泰坦队的核心。
看这架势,肯定是今天这场罢赛行动的组织者。
杰弗里整了整领带,快步朝着林万盛走了过去。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词儿。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场面其实不算棘手。
对方是一群高中生。
十七八岁的孩子,热血上头,容易冲动,但也容易顺毛。
特别是当他们听到市长亲自来了,而且市长还表示关心和理解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自动降温。
毕竟是市长。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足够的分量。
关键在于语气。
不能硬。
硬了就是以势压人。能干出罢赛这种事的小孩,性格多半不是软柿子。你越压他,他弹得越高。
得顺着毛捋。
先表示理解,再表达关切,最后递个台阶。
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尊重了,被看见了,然后自己主动退一步。
这是处理群体性事件的基本功。
杰弗里在心里已经把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第三句话都排列好了。
走到林万盛跟前时,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褪去了政客式的假笑,神情显得挺友善,一副真心来帮忙的模样。
“你好。”
杰弗里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市长办公室的杰弗里-莫里森。”
林万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急着握手,目光先在杰弗里身上停了两秒。
视线从领带扫到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的工作证,最后落在皮鞋上。
然后才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握了一下。
杰弗里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被市长的秘书找上门,第一反应既没紧张也不激动,先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有意思。
“Jimmy,首先,我代表市长,恭喜你和你的队友们打进了州总决赛。”
杰弗里松开手,语气温和,像在跟邻居家的晚辈闲聊。
“这真的非常了不起。你知道吗,市长在车上看你们资料的时候,专门在你那页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真的。
也是假的。
市长确实多看了两眼,但具体是什么表情,出于什么目的,全凭杰弗里自由发挥。
“市长今天是专程来看你们的。”
杰弗里语气轻松,像是在跟人分享好消息。
“他准备了一番话,想当面跟你们讲。也给每个球员都备了一份小礼物,东西不贵重,但代表了市长的一点心意。”
他笑了一下。
“说实话,市长在车上还跟我提了,想私下跟你聊两句。他对你们这支球队的故事很感兴趣,特别是你个人的经历。”
杰弗里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拍。
让这些信息沉一沉。
然后,他的语气慢慢诚恳起来。
“我也听说了你们教练的事情。”
“这件事,市长同样非常关心。”
“但是Jimmy,你想一想,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市长亲自来到你们学校,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加油打气。这是一件大好事,对你,对你的队友,对你们整支球队都是。”
“我看咱们不妨这样。”
杰弗里放柔了声音。
“先让市长进来,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大家开开心心地拍个照,听听市长的讲话,拿拿礼物。这些对你们来说,不都是好事吗?”
“等这些流程走完之后,教练的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市长愿意倾听。你们的诉求,他听得到。”
“但是,你也得给他一个倾听的机会,对不对?”
话说完,杰弗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笑意未减。
林万盛扫了杰弗里一眼。
领带的结打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很亮,胸前口袋里露出来的工作证照片上头发比现在短,说明至少是一两年前拍的。
这些信息没什么用。
但林万盛观察人的习惯,是从唐人街的街头和自家超市的柜台后面泡出来的。
你站在收银台后面,每天面对几百个人,时间长了,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来买东西的,谁是来找茬的,谁是笑着跟你说话但心里打着算盘的。
杰弗里属于第三种。
他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很好听。
市长专程来看你们。给你们准备了礼物。想跟你单独聊聊。对你们的故事很感兴趣。
但林万盛注意到一个细节。
杰弗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关于鲍勃教练的实质性内容。
他说了“市长同样非常关心”。
关心。
关心。
林万盛在唐人街长大。
从小到大,每到选举季,就会有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出现在唐人街的牌楼下面。
他们笑容灿烂,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握手。
他们说,我们非常关心华人社区的发展。
然后上了车就走了。
唐人街的下水道该堵还是堵,垃圾该没人收还是没人收。
关心这个词,在这些人嘴里,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永远兑不了现。
但有一样东西,林万盛从这些人身上学到了。
就是笑。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笑不能掉。
笑着说出来的拒绝,比冷着脸说出来的拒绝,杀伤力大十倍。
因为对方挑不出你的毛病。
所以林万盛也笑了。
“杰弗里先生。”
他的语气温和,语速不快不慢。
“首先,非常感谢市长今天能来东河高中。这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他微微欠了欠身。
“市长百忙之中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我代表全体队员,真心地感谢。”
杰弗里听到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小孩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