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凯迪拉克CT6沿着州际公路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外,纽约郊区的街景正在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往后退去。
前排副驾驶座上,秘书杰弗里半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好的行程单,正用一种训练有素的语速进行着当日的最后一轮行程确认。
“Sir,我们大概还有三十分钟到东河高中。”
市长坐在后座正中间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座椅上,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
他从杰弗里手里接过行程单,架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杰弗里等他接稳了纸,才继续说道。
“您今天的第一个日程是先去东河高中的董事会办公室。他们那边有几位咱们超级PAC的捐赠者,想跟您当面聊几句。”
超级PAC,全称是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这玩意儿是美国政治捐款体系里一个非常微妙的存在。
法律规定它不能直接把钱打进候选人的竞选账户里,也不能跟候选人的团队进行任何形式的策略协调。
但是,它可以无限额地筹集资金,然后独立地把这些钱花在支持某位候选人的活动上。
比如购买电视广告,做社交媒体投放,印传单,租场地办集会。
只要你没有跟候选人协调,你爱花多少花多少。
至于什么叫没有协调,这个定义的弹性之大,足以让每一个法学教授在课堂上争论三个小时还达不成共识。
总之,在这套规则下,超级PAC的捐赠者们虽然名义上跟候选人之间隔着一堵墙,但实际上,这堵墙大概也就跟办公室里那种隔板差不多。
站起来伸个脖子就能看到对面在干什么。
市长看完了行程单上关于董事会那部分的内容,点了点头,示意杰弗里继续。
“第二项。”杰弗里翻到了下一页。
“瓦纳萨-卡莱尔那边托人接洽过来,希望能在您做讲话之前,跟您单独见面五分钟。”
杰弗里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给出建议,而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观察着后座的反应。
市长的目光从行程单上抬起来,越过老花镜的镜框,看了杰弗里一眼。
但杰弗里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立刻接上了话。
“已经找理由拒绝了。我们的回复是,抵达之后需要直接前往董事会的会议室,时间上安排不开。”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
没有说不想见,没有说不方便见,只说了时间不合适。
既给足了卡莱尔面子,又没有留下任何日后可以被翻出来做文章的把柄。
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视线重新落回行程单上。
杰弗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项,也是今天的重头戏。我们会跟这次进入州总决赛的东河高中泰坦队全体球员进行合影。”
“场地那边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背景板用的是学校的校徽和泰坦队的队旗。”
“灯光和机位都确认过了,不会出问题。”
“我们有准备给学生的礼物。等您的讲话和合影全部结束之后,由我们的人统一分发。礼物不经您的手,您只需要在讲话里提一句就行。”
市长翻了翻行程单最后附的一张球员名单,扫了几眼。
杰弗里像是猜到了他在看什么,适时地补充道。
“这支球队的种族构成非常好。”
他压低了半度声音,语气变得更加务实。
“白人,非裔,拉丁裔,亚裔,什么人种的都有。合影出来的效果会很自然,不需要刻意安排站位。”
“在当下这个舆论环境里,这种画面比什么竞选广告都好使。”
市长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但他翻名单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杰弗里等了两秒,见市长没有追问,便继续往下说。
“对了,有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他的语气从汇报模式切换成了提醒模式。
“这支球队的前四分卫,叫马克。就是之前在比赛中受伤的那个。”
“很严重?”市长问。
“很严重。”杰弗里点了点头。
“具体伤情我没有拿到详细报告,但目前是坐轮椅的状态。据说下半身的恢复情况不太乐观。”
“这个孩子在他们社区的知名度非常高。”
“受伤之后,社区里自发组织了好几次募捐活动,也上过NY1的晚间新闻,还有几个媒体做过专题报道。”
“所以。”杰弗里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您到时候一定要多跟他说说话。”
“注意,要蹲下来。”
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差的姿势。
“他坐在轮椅上,如果您站着跟他说话,拍出来的照片会有一种俯视感。不管您的表情多亲切,那个角度传递出来的信息都是不对的。”
“蹲下来,让您的视线和他平齐,甚至可以稍微低一点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这个画面拍出来,才是对的。”
市长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他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市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郊区的连锁店变成了更密集的居民区。
红砖公寓楼,街角的小教堂,挂着各种语言招牌的便利店,一帧一帧地掠过。
“到时候,我们的摄影师会全程跟拍。”杰弗里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正常的汇报节奏。
“录像也会有。素材拍完之后,我们会第一时间筛选,当天晚上就能出一版剪辑,配合总决赛的热度一起推。”
市长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里。
他拿起搭在旁边座椅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开始往身上穿。
“那个华裔球员的资料,有吗?”
杰弗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内。
“您是说……Jimmy Lin?”
“嗯。”
“有。在名单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简要的个人背景。”
市长翻到了那一页,扫了两眼。
“但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
“不用。”市长把行程单合上,递回给杰弗里。
“够了。”
他扣好了西装的最后一颗纽扣,转头看向车窗外。
东河高中标志性的红砖钟楼,已经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Sir,车开不进去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种拿不准的犹豫。
凯迪拉克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东河高中正门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彻底停住了。
“前面堵车了?……”
司机偏过头,试图从前方密密麻麻的车辆缝隙里看清楚状况,但视线被一辆斜停在路中间的皮卡挡得死死的。
市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前方的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几辆车,有些连车门都没关,就那么敞着。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声,很嘈杂,但听不清在喊什么。
杰弗里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他拉开车门的同时,迅速回头丢下一句。
“我去前面看看,您稍等。”
门关上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和远处那些模模糊糊的喧嚣。
市长靠在后座上,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原定的抵达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行程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应该在十分钟后出现在董事会的会议室里,跟那些超级PAC的捐赠者们握手寒暄。
二十分钟后站上临时搭建的讲台,对着镜头和球员们说几句振奋人心的话。
三十分钟后合影。
四十分钟后上车离开,赶往下一个行程。
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分钟。
而现在,他被堵在了距离学校两百米的地方。
不到五分钟,杰弗里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钻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明显的为难。
他在副驾驶坐下,转过身面对后座,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