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急急急急
一周过去。
施青河发现,自己那干涸的眼眶裏,竟然又能生成出眼泪了。
能哭出来也是一种好事。于是,他想当然的以为,自己的状态正在慢慢变好。
然而,更绝望的事情很快就出现了。
他在出门买菜的时候,又捡到了一只狗。
……他不想的,但是那只狗就这样出现了。可能是黑豆柴和别的什么的串儿,豆豆眼,小卷毛,四蹄踏雪,在秋末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上沾的全是垃圾桶旁的泔水臭味。
那只狗跟着他。
他明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明明站在他最最熟悉的、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
明明跟着他的,是他最喜欢的犬类。
但他却感觉到了恐怖。
他的眼前一阵眩晕,但他的身体还是牵引着他,让他救起了那只小狗,把它带到了医院检查,又送去了宠物店洗澡。
然后带着它回了家。
施青河没有给它取名字,并且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
是的,他很喜欢狗狗没错。但在这之前,他一直把虎皮放在他的世界中最最特别的位置上。
路边遇到别人遛的狗,他不会去摸。
在宠物店听见小狗崽的嘤嘤,他不会去瞧。
以前为了学习训狗,他还会在网上看些别人养狗的视频。等后来虎皮听话懂事了、听见别的小狗的声音后窝在他边上哼叫着吃醋了,他就再也没看过了。
虎皮是一只小狗没错,但虎皮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将他与这个世界重新连接起来的那段桥梁。
正因为如此珍惜和珍爱着虎皮,所以,在将这只新的小狗抱回了家后,施青河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虎皮才刚刚离开他,他怎么可以去摸一只新的小狗,还把它带回了家,甚至还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安慰?
他明明,明明是那么的喜欢虎皮。
施青河看着那只在笼子裏睡着的小黑狗,感觉很冷。
装修的时候他明明加装了暖气,怎么这屋子裏还是这么冷。
小狗刚到家,还不能出门。这一天天裏,他们俩就这样被“关”在了一起,而他则本能的教着这只新来的小狗,教它定点排便,教它握手坐下,教它不要进入楼下的髹漆室。
白天他们就这样一直待在一起。
而到了晚上,他会把小狗关进笼子裏。
只有这一点和虎皮不同。新到家的小狗需要适应笼养的规矩,哪怕再听话的小狗,在夜裏也是要被关的。
这只狗很聪明,它甚至不会讨嫌的呜呜叫。
虎皮当时可是哭嚎的很凄惨。
施青河躺在床上,几次三番的摸着自己耳朵裏的助听器。前几天他已经不戴了,但现在家裏有着这么一只幼小脆弱的新成员,他还是把助听器从抽屉裏拿了出来。
但即使戴上,他听到的也还是一片安静。
没有小狗的声音。
施青河的眼泪不住的流淌起来。每到夜裏,他总是会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羞愧难当。
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人在生活中扮演过的角色很难被填补,但狗不一样。
狗的位置很容易的会被另一只狗取代。即使他惺惺作态的表现出了一副为虎皮守贞的样子,即使他并不愿意,他也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新出现的狗崽正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填补着他被撕裂掏空的心臟。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在发现了虎皮确确实实只是一只小狗之后,在发现了自己对于虎皮病态的依恋之后,他对于自己的厌恶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终于想明白——在虎皮死后——他终于想明白,那只是宠物。不是别的。
是骨头、经络、血液和肉块组成的,是被人类驯化的,是连那讨喜亲人的本性都是人造的,是能让他这个人类产生畸形的优越感和安全感的,人为制造出的宠物。
他控制虎皮的饮食,让虎皮违反本性的久坐等待,自以为是的惩罚和奖励它。看到狗狗高兴的摇着尾巴看着自己,却没产生过任何歉疚——似乎这就是人类和狗之间最正常的关系——但他为什么没感觉到歉疚呢?
他口口声声的说,虎皮是支撑着他的世界的唯一,但他却从未想过这些事。
到底怎么样才算对一只小狗好?仅仅是一份居高临下的,来自主人的爱,难道就足够了吗?
足够回报那样的单纯的热烈吗?
施青河完全想不清楚,难道狗就仅仅只是狗,不能是别的什么吗?虎皮是他的家人,但他又是虎皮的主人。虎皮是一只动物,但他却总是命令它克制天性。
施青河完全想不清楚。
并且,他又开始这样对待起了一只新的小狗。
这只新的小狗和虎皮并不像。
如果不是因为他经常哭,虎皮肯定会是那种天真烂漫的小家伙。它有些笨,但对主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虽然是只小公狗,但表现得却像是个听话懂事的小棉袄。
而这只新的小狗,则是肉眼可见的聪明。可能知道自己是被收留的,它从来不会在家惹事。虎皮偶尔会控制不住的乱咬乱尿,但这只狗狗不会,即使它连两个月都不到。
要学什么,一教就会。给吃什么,从不挑食。
施青河甚至有些气恼,为什么这个新来的小家伙这么懂事。如果它调皮一点、惹人厌一点,他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对它坏一点、冲它发发脾气。
但是他不能。
他给这只新来的小狗买了新笼子,新的玩具。他不想让这个“没有救过他的”小东西,用上那些虎皮用过的、有着珍贵回忆的东西。
可即使东西是新的,但他这个人却是旧的。
即使小黑狗学的很快,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在重覆着和虎皮相处时的模式。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了,这一次,小狗反而成为了刺向他的柔软的剑。
甚至有时候他会幻视,幻视虎皮还活着,还在这个家裏。虎皮摇着尾巴,像年轻时候那样来回的蹦跶,似乎永远也不会觉得累。它就那样“哼哧哼哧”的喘气,上蹿下跳的教着这只新的小狗各种规矩。
新来的小狗很胆小,但虎皮很热情。
它和新来家裏的这位小妹妹,相处的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