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时候,当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当小狗的尾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扫过他的脚踝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认为那是虎皮。
明明他的鼻子告诉他并不是。
失聪之后,他的其他五感变得更加敏锐了。之前他没有深入接触过别的小狗,可在他第一次抱住这只洗干凈的小黑狗的时候,他的嗅觉就大声的尖叫起来,告诉他,其实“小狗味儿”和“小狗味儿”之间,也有着这么大的差别。
小狗在他熟练的呵护下变得越来越健康,但他本人却变得越来越憔悴。
可能是上一次抑郁时养成的坏习惯,可能是因为冬天没什么胃口,可能是觉得自己有愧于虎皮在下意识的惩罚自己——总之,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吃饭了。
胃很痛,但施青河觉得,早该这么痛了。
如果他和父母一起死在那场车祸裏就好了。
如果虎皮当初没有跌跌撞撞的爬向他就好了。
——为什么小狗会只是一只小狗啊?人类那么坏,小狗那么好。
为什么能活得更久的那一个,不是小狗呢?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他的虎皮分享寿命。他完全走不出来,他怎么可能走出来呢?
可他却对着一只新的小狗那么好。
迟早有一天,他也会给这只小狗起一个名字,然后冠冕堂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好像虎皮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它的地位就这样被另一只年轻的小狗,所轻松取代了。
……好恶心。
一段时间没有碰漆,他的指甲已经长的很长了,此时深深的扎进了肉裏,让他那苍白的手心裏绽出了鲜红的血珠。
新的小狗也想来安慰他,它也很喜欢他。
但他把它关在门外。
不可以……已经让它夺走了很多很多和虎皮一起的回忆……这些为虎皮流下的眼泪,不可以也被这只新的小狗舔走。
“虎皮是只狗,但它也是特别的。”施青河喃喃道。
“都是我不好。”
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哭累了还是饿晕了,总之他就这样昏了过去。
即使是昏迷着,也偶尔会流下一两滴眼泪。
直到小狗饿的疯狂扒门大叫,他才迟钝的从那片黑沈中醒来。他就这样光着脚走进客厅,发现时钟已经转了一整圈,外面的天色也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也许他是昏迷了半天。施青河想。
这种情况在他父母去世的那段时间也有过,毕竟他很难过,所以昼夜颠倒、偶尔昏迷,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先给小狗泡了些狗粮,而后想了想,还是到仓库裏把多年前买来吃灰的自动投食机找了出来。
如果他再昏过去,小狗也会有东西吃。
这样就很好。
想了想,他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也弄一点吃的。
厨房的地面是瓷砖,地暖并没有铺到这裏。他光着脚,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但他还是这样站着,安静的等水烧开,安静的往水裏撒了一把面条。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有着这样一只时刻提醒着他的小狗在的话,是不是永远也到不了头?
想着想着,他又有些恍惚。手不自觉的搭到了锅边,被烫的疼了才发觉。
施青河抿了抿嘴,关掉了火,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那道被烫伤的位置。
他不应该碰火,他忘记了,在当初没有装修好这个家的时候,没有被虎皮救下的时候,他都是吃面包的。
这个精神状态还开火,真是自寻死路。
施青河闲置的左手忽然就伸向自己的脸,甩了自己一巴掌。
“真没用啊,你这个人。”他对自己说。
等手不再一跳一跳的疼了,他才把面条从锅裏盛出来。因为方才的插曲,面条下进锅裏后没有被充分的搅开。面与面之间就这样坨在一起,中间的部分还是生的。
他也没管。等吃了大半碗了,他才发现这是一碗清水面。
没有番茄、没有鸡蛋、没有葱花。
连油和盐都没有。
他忽然开始生气,并且情不自禁的骂起了自己,甚至发出了声音。
“你真失败。”
“你不是个人类吗,怎么没有了小狗,你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
“这就是你背叛虎皮的惩罚。”
“最好早点去死。”
“为什么你爱的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你是不是故意对新来的小狗不好,故意让它挨饿?”
“虚伪、恶心的人类,你其实也很喜欢这只新的小狗吧?”
“你怎么不说话?”
“回答我啊。”
小黑狗蹲坐在餐桌旁,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这是在玩什么新的游戏吗?
餐桌上也有一只小狗,正在和主人互动,在听主人的指示吗?
它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呢?
没有什么参与感,小狗悻悻然的走开了。
一边啃着玩具球,它一边想,什么时候它才能出去,去挖当时被它埋进地裏的那块小骨头呢?
可千万别被别的小狗发现抢去了。
那可是它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