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在前面的墨薇薇已经停下，努力平复着呼吸，试图重新找回那份“殿下”的仪态。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水晶面板上轻轻一点，面板泛起涟漪般的微光，随即，大门发出低沉的嗡鸣，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高度超过二十米，直径亦有百米开外的巨大空间。
整个空间的核心，是矗立在空间中央的一座直径十米的圆柱形庞然大物。
围绕着这个巨大的圆柱主体，如同卫星般排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辅助机柜，它们通过粗大的光纤电缆与主体相连，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系统。
低沉的、来自内部冷却液循环嗡嗡声，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呼吸，在这片巨大的空间中回荡。
这就是“思维熔炉”，整个大陆当前最强大的计算核心。
一位有着深栗色的学者正站在圆柱主体前一个控制台前，似乎正在操纵着什么。
主体上方的显示屏随着他的动作正不断的变化。
听到门开的动静，学者立刻转过身。
在看到墨菲一行人进来时，外表二十七八岁的学者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上几步，在距离墨菲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行礼：
“日安，神圣之剑阁下。日安，艾莉薇尔殿下。日安，墨灵小姐。欢迎来到‘思维熔炉’核心室。”
墨菲看着这个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学者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的学者，道：“埃德温，我让你准备的‘跨学派认知障碍通用思维模型’，迭代得怎么样了？”
埃德温·德雷克，出身于罗塞尼亚王国更北的永恒冻土，隶属于巫师组织“幽邃之眼”。
在“十月剧变”之后，墨菲亲自走访大陆各处，寻找具有真才实学且理念开放的学者与巫师，埃德温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身已是一位实力不俗的正式巫师，距离开始触摸元素化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但在接触到墨菲带来的、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后，他毅然投身于这座“思维熔炉”的设计与建造，成为核心团队中最富有才华的成员之一。
听到墨菲的问话，埃德温直起身，神情立刻变得严肃：“阁下，模型已经更新到第七代了。基于过去十年收集的超过四百名不同学派巫师的详细脑波、精神力场及认知测试数据，第七代模型在模拟‘思维结构固化’与‘认知路径依赖’方面，准确率比第六代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五，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拟合度。”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是，阁下，关于核心问题，模拟并找到‘绕过’或‘打破’这种认知障碍的通用路径……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第七代模型的所有尝试性解决方案推演，最终都导向了逻辑崩溃。”
墨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静静运行的庞大机柜上：“所以说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对立学派间的‘知见障’吗？”
埃德温点了点头：“是的，阁下。至少在现有理论框架和‘思维熔炉’的算力范围内，我们模拟了超过十二万七千种可能的干预方案，从渐进式认知重塑到极端的精神冲击……”
“模型推演的结果无一例外地显示，一旦个体深度掌握了某一学派的法术体系，其思维结构，不仅仅是意识层面，更深入到灵魂波长与精神本源的物质性映射，就会发生不可逆的、与学派核心规则同调的‘偏转’与‘固化’。”
“这种固化形成了后天性的‘逻辑死角’或‘认知屏障’，使得他们的大脑天然排斥、甚至无法理解与自身学派基础规则相悖的另一套知识体系。”
埃德温所说的，正是困扰巫师世界千百年的“学派壁垒”。
一个精通塑能学派的巫师，几乎不可能再掌握与之对立的幻术系和死灵系。
一个变化系的大师，则在防护系和预言系学派上毫无造诣。
这并非简单的知识鸿沟或门户之见。
而是物质决定意识。
当巫师深入学习并掌握某一派系的法术，意味着个体的思维模式、精神力场乃至灵魂构成灵魂的细微物质结构，都会被该学派的核心规则所改造，形成了后天的“思维钢印”。
这种属性化的思维结构，与其他学派的规则天然排斥，形成了几乎无法逾越的知见障。
再简单来说就是三观不一样。
三观不合的人很难交流沟通，比如润人、殖人的三观和正常人就不一样。
想要正常沟通，除非重塑三观。
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讲，重塑三观无非就是改变对于世界的认知。
但对于巫师、乃至于修仙者来说就不同了。
认知就是力量。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无论是巫师还是修仙者，能够更好的发展灵气的作用，都是基于道纹。
而随着巫师、修仙者向着不可观测物质的转变，单纯是记忆和认知道纹，本身就会改变思维。
盖因为道纹深入到微观的底层结构，构成记忆的载体，一旦记忆道纹，在微观结构必然形成特别记忆结构。
这些特殊的结构有着特殊的细微作用，必然进一步影响巫师、修仙者的认知思维。
墨菲鼓励道：“这条路不易，但并非绝路。认知结构的固化，是追求力量道路上的必然伴生现象，但同样也是我们理解‘意识’、‘灵魂’与‘规则’相互作用的绝佳窗口。”
“埃德温，即使现在无法立刻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每一次模型迭代、每一次失败推演，都让我们离真理更近一步。”
墨菲要埃德温做的事情并不是无的放矢的，如果能够找到解决思维固化的方法。
即便只是一部分，说不定都够间接的找到更好的解决心魔、通往金丹的办法。
埃德温闻言，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挺直了背脊，郑重道：“是，阁下。我明白。第七点三版的数据已经采集了百分之八十，我会尽快完成并启动第八代模型的架构设计。‘思维熔炉’会继续计算下去，直到算尽所有可能。”
墨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向身边一直安静聆听的两个女儿：“好了，难题交给埃德温。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去副控制台吧。”
“是，父亲大人/阁下。”两个小女孩异口同声，语气里都带着雀跃。
墨菲领着她们走向圆柱主体侧方一处副控制区。
墨灵熟练地爬上为她特制的高脚椅，墨薇薇也坐到了旁边的终端前，两人都收敛了之前的玩闹，神情变得专注。
“今天我们先从底层逻辑开始复习，”墨菲站在她们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如同最耐心的导师，“‘思维熔炉’的核心原理，是基于二进制开关的布尔逻辑运算，实现信息的存储、传输与处理……”
……
某处，未知之所。
这里没有实体，没有边界，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空间，是少数拥有特定权限和知识者，才能以纯粹精神形态降临的私密交流点。
此刻，几个朦胧的意识光影在此凝聚。
“呼……总算能喘口气了。”一个波动剧烈、透着明显烦躁的情绪传来，“又是核对了一整天维尔特王国三省的信仰税收与物资调拨表！该死的报表！该死的流程！自打十年前让那个恶魔窃取了教皇的宝座，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这抱怨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另一个相对平稳，但带着浓浓疲惫感的意识接话，“那又如何？骂了十年了，有用吗？还不是得乖乖干活？圣座……不，是那个女人的新政推行得如火如荼，各项指标都要精确量化，我们这些老人，不想被淘汰，就得跟着学，跟着做。你在这里骂破天，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没有？小心这个月的绩效评估不好看，到时候连这点清闲的‘交流时间’都没了。”
“就是，就是。”第三个意识附和，带着一股子颓丧，“以前多好啊，每周几次小沙龙，品品酒，谈谈艺术，偶尔‘指导’一下那些渴望晋升的年轻修士……现在呢？天天对着账本、图纸、还有那些见鬼的‘标准化流程’！都怪那个恶魔！把我们好好的教廷，变成了一个……一个大工坊！账房！”
“唉，谁说不是呢。”第四个意识光影晃动了一下，“以前掌管裁判所的时候，谁敢让我天天对账？现在倒好，一个管仓库的修士都能拿着条例跟我争辩几句！这世道……唉……”
终于，到了第五个意识开口：
“抱怨改变不了现状。这个世界正在走向可怕的失衡。新知识、新工具、前所未有的集中力量……这一切都在剧烈扰动古老的秩序，平衡正在被打破。然而，看到了失衡节点的我，已经找到了可以恢复平衡的力量。”
第一个开口的意识猛地一滞，精神波动中透出惊疑：“等等……这种语调……你不是艾德里安！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