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半合成人胰岛素第一期临床试验中期报告》。
查理翻开扉页，看到的是双栏排版——左栏中文，右栏英文翻译。
病例编号、患者基本信息、既往胰岛素使用史、换药前后的血糖曲线、抗体滴度变化、不良事件记录……每一项都符合国际临床报告的标准格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数据本身。
五期共100名受试者，全部为长期使用猪胰岛素但血糖控制不佳的患者。换用半合成人胰岛素4周后：
平均空腹血糖从11.2 mmol/L降至7.8 mmol/L；
糖化血红蛋白（三个月平均值）预估下降1.5%；
胰岛素特异性抗体滴度平均下降41.3%；
无严重不良事件，3例报告注射部位轻微红肿，与猪胰岛素组无统计学差异。
查理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第17号病例上：一名52岁男性，糖尿病史12年，使用诺和诺德猪胰岛素每日两次，但近两年血糖控制持续恶化，糖化血红蛋白高达9.8%。换用半合成胰岛素后，第四周降至8.1%，胰岛素日总剂量还减少了12个单位。
“这些数据……如果属实……”查理没有把话说完。
郝仁摊开双手，表情极为坦诚：“数据已经经过协和医院和卫生口专家组双重审核。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亲自拜访主要研究者。当然，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
见郝仁主动提出核实事宜，查理已经相信了大半。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产量。”查理抬起头，“五公斤月产量远远不够，要实现商业化，你们需要至少扩大二十倍产能。这中间需要时间、设备，还有……更多的东海蛋白酶。”
“这正是我们需要罗氏帮助的地方。”郝仁第一次用到了‘帮助’这个词，从展示实力转向寻求合作。
“你们需要什么？”查理好奇。
郝仁拿起烟盒，递了一根过去：“两样东西。第一，罗氏在大型发酵设备设计方面的经验。我们需要将五十米塔式反应器放大到至少三套并联，每套产能达到月产三十公斤。第二……”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
然后在查理略显急迫的眼神中，缓缓开口：“第二，欧洲市场的准入背书。当我们的产能达标后，罗氏可以作为这款新药在欧洲的注册申请人和销售商。”
查理暗自吁了口气。
如果同意，罗氏将获得一款革命性产品的全球销售权，代价是帮助中国建立世界级的胰岛素生产能力，以及正面与诺和诺德开战。
“董事会会要求成立控股合资公司。”查理试探性地提出标准条件。
郝仁的拒绝干净利落：“不可能。技术专利和工艺知识产权必须百分之百属于中国。我们可以授权罗氏在欧美的独家销售权，期限可以谈——十五年，二十年，都可以。但所有权，不行。”
说罢，他点着了烟。
“坦率的说，独家销售权的意义……”
“查理，我们在胰岛素领域的目标，不仅仅是成为一个生产商。我们要建立完整的产业链，从原料到研发到生产、到销售。技术对我们来说，和领土一样重要。希望你能理解。”
查理确实理解，也足够理解。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化工集团不仅仅想要市场利润，他们想要的是独立，既是技术上的独立、也是产业链上的完全独立。
“那么，罗氏如何保证长期利益？”查理抛出核心问题，“如果二十年后，授权到期，你们完全可以独立进入国际市场。那时罗氏该怎么办？”
郝仁笑了起来：“你的问题很好，关于长期信任……查理，请你，也请你身后的罗氏集团务必相信一点。没有你们罗氏，我们化工集团很难在西方市场立足；而没有我们化工集团，你们罗氏也根本进入不了苏联阵营。”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查理轻声说道。
郝仁点头：“最重要的是——当下是我们双方合作开拓市场的天赐良机，我相信小霍夫曼先生不会如此短视，他一定可以统一罗氏集团董事会的分歧。”
分歧？哪里有什么分歧！查理暗道。
这位郝总经理怕是想的过于乐观……
现在整个罗氏集团上下，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如何遏制中国化工集团在医药领域的发展！
“好吧，我会把您的意见带回巴塞尔。”思忖再三后，查理说，“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个实际问题：时间节点。”
郝仁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回答：“我们的推演基于三个变量：产能建设、临床试验、市场反应。以下是详细时间节点——”
“第一阶段：准备期，1959年9月-1960年6月。该阶段，我们会秘密扩大原料药产能至月产1500公斤，开始向印度、巴西等市场的第三方企业小批量供应原料药。与此同时，罗氏实验室‘独立验证’原料药质量。”
“第二阶段，冲击市场，1960年7月-1961年12月。首先，低价胰岛素在新兴市场销量达到诺和诺德同类产品的30%，迫使诺和诺德降价应对，利润率压缩至15%以下；其次，半合成胰岛素在欧洲的三期临床试验完成，数据准备发表；最后……罗氏宣布‘与化工集团合作研发的人胰岛素技术取得重大突破’。”
“第三阶段……”
起初，查理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很快，他便取出纸笔飞快地做起了记录。
当郝仁说到第四阶段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已是充满了敬畏——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每一个时间点都经过精细的计算。
这哪里是商业计划？分明是一份军事作战计划！
大兵团作战……
“如果诺和诺德提前察觉并反击呢？”见郝仁端起茶杯，查理问道。
“我们有三个预案。”郝仁表情轻松地说，“A预案：如果他们在第一阶段就大规模降价，我们就暂时收缩，等待他们无法承受长期低价后再出击。B预案：如果他们试图游说欧洲设置贸易壁垒，罗氏可以以‘维护市场竞争’为由进行游说。C预案……”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试图研发类似技术进行反超，我们有信心保持至少五年的领先优势。东海蛋白酶的生产工艺极其复杂，而且我们已经在研发下一代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