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查理后,郝仁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驶出大门,消失在长街的车流中。
他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三分钟,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查理走了。”苏大强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郝仁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第一步落子,基本达到了预期效果。查理带走的框架里,有他想要的前景和蓝图,也有我们想让他看到的‘全部’计划。”
“‘全部’两个字,用得精妙。”鲁大能挨着沙发坐下,翻开笔记,“在他认知的‘全部’之下,我们还有多少层?”
郝仁走回座位,重新沏了壶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黄雀要飞多高,站哪根枝,什么时候振翅,这些细节,都要好好琢磨琢磨。”
“那就一点一点的琢磨!”苏大强接道,“先从最核心的问题开始:在收购诺和诺德的过程中,罗氏需要付出多少钱?什么时候最缺钱?我们又准备用多少钱?”
这时,鲁大能把笔记推到中间。
接着他介绍道:“这是外贸口和其他同志协作做的模型,基于1954年以来诺和、诺德所有公开财报、罗氏的资产负债表,以及欧洲债券市场的历史数据。”
“根据模型推演,如果我们一切顺利,到1962年第二季度,诺和诺德在新兴市场的利润率将被压缩到5%以下,欧洲市场受半合成胰岛素消息冲击,股价预计跌至历史均值的55%-65%。此时其市值大约在……”
他略做停顿,看了眼笔记:“1.1亿到1.3亿美元之间。”
郝仁拿起笔记,细看:“罗氏要发起收购,即便是善意收购,出价也至少要高于市价15%-20%,才有说服力。那就是大约1.5亿美元。”
“不错。”苏大强点头,“罗氏目前账面现金及等价物约1.2亿,但维持全球运营和现有研发,至少需保留4000万流动资金。这意味着,他们有大约8000万可以动用。缺口,7000万。”
话音刚落,鲁大能立刻接道:“面对7000万的缺口,他们只有几条路:动用部分战略储备金、发行公司债券、增发新股,或者组合融资。动用储备金会削弱抗风险能力,董事会最谨慎。那么,债券和增发,就是最可能的选择。”
“是啊,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事,才是他们的惯有手法。”郝仁评价了一句。
“重点就在这里。”苏大强的指尖在‘债券发行’和‘增发新股’两栏之间划了一条线,“如果发行债券,以罗氏的信用评级和1962年可能的市场环境,利率不会低于5.5%,期限10年以上。这意味着巨大的长期财务成本。如果增发新股,会稀释现有股东权益,尤其是罗氏家族的控制比例。无论选哪条,都是痛处。”
郝仁将茶杯推到一边,目光直直的看向笔记:“我们的机会,就在于他们的‘痛处’。我们要做的,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提供一份‘看起来不那么痛’的止痛方案。”
“具体方案?”
“一种……嗯……可以用‘混合资本工具’六个字来形容。”
“混合资本工具?”
“名义上,它可以被归类为‘可转换优先债券’。我们认购其中一部分,比如3000万美元。条款要精心设计:初期是低息债券,减轻罗氏短期付息压力;约定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合作项目达到某个里程碑、或者几年后——可以按一个预设的、略高于当前市价的价格,转换成罗氏的普通股。转换比例要低,初期不超过总股本的3%。”
“3%的股份?”
“是不是低了些?”
“就是要低一些!要知道,3%的股份在罗氏董事会连一个席位都拿不到,毫无控制力。这样的条件,纯粹是财务投资。”郝仁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3%’,然后圈起来。
苏大强若有所思:“看起来毫无威胁。”
“毫无威胁好啊!”郝仁感慨着说道,“我们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控制罗氏。那不可能,也不明智。我们的目标,是获得一个‘观察哨’和‘连接点’。3%的股权,足以让我们有权获得经审计的年报、参加年度股东大会、以重要股东身份与管理层进行例行沟通。更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然后意味深长的看向苏大强、鲁大能二人:“更重要的是,这份债券的发行和未来的潜在转换,需要通过瑞士的银行和证券机构来操作。这会迫使我们设计的境外资本平台,与瑞士的金融核心圈产生深度、合法且持久的联系。”
“资本流动的管道一旦建立,信息、人才、乃至更多的机会,就会沿着管道自然渗透。这比3%的股权本身,价值大得多。”
此话一出,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阳光下,空气中的微尘一一浮现。
“钱从哪里来?3000万美元不是小数目。通过国家外汇储备直接注资,目标太大,几乎立刻会引起对方警觉。”苏大强不无担忧的说道。
郝仁端起茶杯,抿了几口:“所以要把你们请来。”
“我们?您的意思是……通过我们管理的公司?”苏大强有些明白了。
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郝仁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资金方面,我们化工集团是不好直接出面的,包括那些有过资金往来的壳公司,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所以……只能拜托你们了。”
苏大强默默点了根烟:“这算是内部拆借?”
“程序上……可行吗?”郝仁反问。
“可行是可行,只是手续上有些麻烦。”苏大强微微皱眉,“老鲁,你简单说一下太平洋生物医药投资基金会的事情。”
闻言,鲁大能欠欠身子,凑近了些:“郝总经理,太平洋生物医药投资基金会是我们在港岛注册的一家基金会。主要合伙人是几位有北美和欧洲背景的华侨商人,信誉良好。它的资金一部分来自正常的贸易利润积累,另一部分……”
他看了看苏大强,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下去。
“另一部分,通过国际贸易结算和转口贸易,将国内部分出口物资的利润,以符合国际商业规则的方式,逐步沉淀在境外。这个过程缓慢、分散,但持续了数年,已经形成了一个可观的资金池。最关键的是,从任何外部审计角度看,这些资金的来源都是合法、清晰且与官方无关的商业活动。”
听到这话,郝仁立刻笑了起来:“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们有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