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儿，可算是轮到我开口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点了点头：“报告书记，我今年十六了。”
“十六？十六也不行！”不知怎地，书记居然对我笑了起来，这可比刚才的态度好多了。“你啊还得长长，什么时候能一个人挑担子了，什么时候再过来！”
书记有书记的看法，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回去？那不成了逃兵了！一人丢脸事小，全村没了荣誉事大！
我环顾四周，看见前方有一辆淤泥装的冒尖的独轮车。当下，我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去，紧紧的握住了车把手。
书记在身后喊我放下，村里人却给我叫起了好！
“小二子，好样的！”
“加油，回去后给你说个媳妇儿！”
“没给咱们大队丢份儿！”
我回头看着他们，心里头感到暖烘烘的。刹那间，觉得这天好像也不那么冷了，这活儿，我一定能干成！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埋头顶着车绊往前冲！车轮在湿滑的泥坡上打着滑，左扭右拐；车把手宛如倔驴一般，愣是和我对着干！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稳住，额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眼看就要走了一半……
突然，车轱辘碾上一块藏在泥里的尖石头，猛地一颠！
我到底年纪小，力气不济，把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猛劲儿，双手一滑，车把瞬间脱手！沉重的独轮车猛地向一侧歪倒下去！
“哗啦——”
满满一车黑沉黏湿的淤泥，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大半砸在我的腿上、脚上。巨大的分量撞得我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浆里。
独轮车也彻底倒了，另一个车筐里的泥也洒了出来，把我半边身子都埋在了下面。
冰冷、湿重、粘腻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下半身。
人群一阵惊呼，立刻有人跑了过来。
“娃子！咋样了？”
“快！快把人捞出来！”
“小二子、小二子！”
几双粗壮的大手七手八脚地把我从泥堆里拔了出来。
我懵懵地站着，浑身滴着黑泥，冷得直哆嗦，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泥水，狼狈不堪。脚上的破鞋彻底完了，里面灌满了冰冷刺骨的淤泥，每动一下，都发出“咕叽”的声音，沉甸甸，凉得钻心。
黑脸膛的书记拨开人群，走到我身前。
他眉头紧锁，蹲下身，看了看我那两只裹满淤泥、不成样子的鞋，又伸手捏了捏那湿透的、沉甸甸的裤腿。
书记刚要开口说话，旁边突然多出一道人影。
那人与书记一样，伸手捏了捏我的腿、脚，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算你运气好，没砸到骨头，更没扭伤了脚。”
书记看了对方一眼：“您是？”
“医生。”那人说道。
我立刻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位正是那秦老二的女婿，制药厂的科长。
“我看您有些眼熟。”书记又说道。
那人笑了起来，牙齿很白：“打小长了张大众脸，谁看着都眼熟。”
“不对，我好像在哪见过您。”书记摇了摇头。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茬，而是指了指我：“再耽搁一会儿，该把这小子冻坏了！”
书记收回目光，复又看向我，接着竟毫不犹豫地坐到旁边的泥地上，伸出自己那双穿着旧解放鞋的大脚。
鞋上满是泥浆，但看着厚实。
他利落地解开了鞋带。
我愣住了，那科长也愣住了，周围的人更是愣住了！
只见书记三两下脱下了自己那双还算完整的解放鞋，又伸手把自己脚上那双厚实的、打着补丁的布袜也扒了下来，露出那双宽厚、长满老茧、同样沾着泥污的大脚。
“来，小子，穿上！”他拿起那双还带着他体温的布袜和解放鞋，不由分说地就往我手里塞。他那双光脚板，直接就踩在了冰冷刺骨、满是碎石的冻土地上！
我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往回推，声音都带了哭腔：“这不行！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您快穿上！”
大队长也在一旁急着说：“书记，这冰天雪地的，您这脚咋能……”
“啰嗦什么？！”书记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提高，却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决。“帐篷里还有双胶鞋，等下就能穿上！这半大小子，脚冻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赶紧穿上！”
“帐篷……离着三里地呐。”有干部模样的人小声说道。
书记狠狠看向对方：“闭嘴！”
他那双赤脚就踩在冻土上，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但他站得笔直，像村头那棵白杨树一样笔直！
“你带他去炊事班弄点热水，给他烫烫脚！”
这话是对大队长说的。
说罢，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硬是把袜子和鞋塞进了我怀里。那布袜还残留着些许的温热，透过冰冷的掌心一直烫到我心里。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赤脚，看着周围人们关切的眼神，看着怀里那双沉甸甸的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进脸上的泥浆里。
“书记，我自行车上刚好有双鞋。”那位科长突然说道。“说来也是巧了，我原本打算去秦家庄送节礼的，听说老丈人在这扒河修堤。这不，就跟着过来了。”
书记明显一愣，摆了摆手：“这不行……”
那位科长指着我：“他这行，我这便行！”
周围不知是谁带头，骤然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其间，还夹杂着诸如‘都是一个道理’‘莫要推辞’之类的话。
终于，书记跟着科长走了。
他赤着那双大脚，踩在冰碴的泥地上，走去了自行车的方向。
“快穿上吧！”大队长用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泥擦干净……穿好鞋，我带你去炊事班。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喝上大米粥！”
大队长不知道的是——怀里的这双鞋，分明已经用尽了我的运气。
我哽咽着，蹲下身，用颤抖的手，笨拙地脱下那两只灌满冰冷淤泥的破鞋，露出冻得青紫的脚。先用干草擦了擦泥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双温暖的布袜套在冰凉的脚上，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遍全身。
最后，穿上了那双对于我来说过于宽大的解放鞋。
鞋底很厚实，彻底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鞋里很温暖，一如它的名字般温暖。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备注：根据四九城十三陵水库真实事件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