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月17日。
大雪过后,天色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青灰,压得人喘不过气。好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茅草毡子,死死捂在四九城周遭的苍茫大地上。
风是刮骨的刀,嗖嗖地从西北方向卷来,不带一点遮拦。
它直直的刮在脸上、脖颈里,先是感到刺痛,紧接着就木了,冻麻了。
这一年,我才十六。
骨架还没完全撑开,瘦小的身躯裹在那身空落落的旧棉袄里,冷得牙关止不住地磕碰。时不时的,还有清水鼻涕流下来,又赶紧吸溜回去,不敢浪费半点热乎气。
当我跟着叔伯大爷们赶到工地的时候,立刻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
那是一幅怎样沸腾的景象啊!
入眼全是人,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红旗插在冻土上,让风吹得猎猎响,那一点红,在一片灰黄混沌里,硬是扎眼得很,像烧着的火把。
哨子声、吆喝声、机器的轰鸣声,还有那压过一切的低沉雄浑的号子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响,在这片田野里冲撞、回荡。
就连严寒,都被这声音逼退了三分!
我跟在叔伯们的队伍里,推着一辆比我矮不了多少的独轮车。车轱辘压过冻得梆硬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上面分给我们的任务是清基——把河床底下的淤泥挖出来,运到远处去。
这活儿,沉得很。
好在有喷着黑烟的铁家伙先行挖了一遍,不然我真要泄了气了……
可即便是这样,仍有一些遗漏的地方需要铁镐。
寒冬腊月,表层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可破开这层硬壳,底下就是稀烂溜滑的黑淤泥,带着冰碴儿,散发着沉沉的土腥气和寒意。铁锹铲进去,噗嗤一声,黏糊糊的,拔出来都费劲。
“二子,你行不行?”有大爷问我。
我很想说不行,可周围的一切让我打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力气:“行!这活没您说的那么难。”
“嘿!好小子,将来指定是个硬汉子!”
我学着前头大爷的样子,弓着腰,憋着一口气,将铁锹深深踩进泥里,挖起满满一坨黑沉沉的淤泥,奋力甩进独轮车的荆条筐里。
每一下,都感觉腰眼发酸,虎口震得生疼。
泥点冰渣溅到脸上、脖子里,瞬间化成一道冰冷的线,顺着皮肤往下滑。
“小子,跟上!”身后有人吼了一嗓子。
我赶忙扶住独轮车的两个把手。
这车装了泥,死沉死沉。推起来,那独轱辘在冻泥地上根本不好走,不是陷进软泥里,就是在硬坎上打滑。
我得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肩膀顶着车绊,手臂绷得死死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的地,一会儿是硌脚的冻土疙瘩,一会儿是陷脚的烂泥潭,冰凉的泥水早就透过破旧的鞋面渗了进来,脚趾冻得像十根小胡萝卜,又麻又痛。
可四下看去,没人喊苦,没人抱怨。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乡亲们,此刻一个个头上冒着白汽,汗水顺着腮帮子流下来,在下巴的胡子尖上冻成了小小的冰溜子。
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喊着号子,鼓着劲:
“加油干哪!嘿嚯!”
“为了咱后代不受旱涝苦哇!”
“提前完工向老人家报喜嘿!”
声音粗粝,却有一股子顶天立地的劲儿,震得空气都在嗡嗡响。
我咬紧牙关,把那股冷、那股累、那股酸,都生生地咽回肚子里,铆足了力气推着车往前走。
工地上,分不清谁是官,谁是民。
都穿着差不多的旧棉袄,身上都溅满了泥点子。
那个高个子、黑脸膛的汉子,我听人说,是区里来的书记。他这会儿正抡着大镐,跟几个老把式一起刨冻土呢,镐头砸下去,咚一声闷响,碎冰渣子溅起老高。(1958年,撤县设区)
那个脸面白净、戴着眼镜的文化人,我是见过的,他是乡里的干事。如今他挑着担子,喊着号子,脑门上全是汗,顺着泛红的脸颊淌下来,冲出一道道沟壑。
“二子,歇一歇!”几趟下来,村里的大爷拉住了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蛮干可不行!来,接着……炊事班发的饼子,还热乎着呐!”
我咬了两口饼子,挨着人堆坐下:“大爷,咱们这是在干什么?又要修水库吗?”
“不是。”大爷略显疲惫的摆了摆手。“趁着枯水期,咱们给河道清淤。这河床一高,就容易涝害……别只顾着说话,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听得似懂非懂,闷头啃起了饼子。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分外好看。
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我的身上,让我整个人都感觉到十分舒坦。唯有浸了水的布鞋,时不时拿寒冷提醒我——这是在工地,待会儿还要忙起来哩。
这时,那位书记来到了人群中央。
我离得远些,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没一会功夫儿,便有人拿了瓶白酒过来:“昨儿书记去城里开会,特意找领导批条子,买了箱白酒。来来来,大家都尝一尝!”
我是不会喝酒的,也没想过要喝酒。
只是众人都凑上前去,我总不好坐在原地不动。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人见了我竟立刻变了脸色,转头喊起了书记:“书记!这里还有个孩子上工!”
“同志,他今年十六了。”村里的大队长赶忙说道。
旁边的大爷也跟着解释:“大队长说的没错,这孩子确实满十六了!”
“对,小二子今年刚好十六岁。”又有人说道。
恰在此时,那位黑脸膛的书记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待停下脚步后,他一语未发,只是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瞪着眼睛看向大队长。
“怎么连孩子都派工了?”
“书记,这孩子的大姐嫁的远,家里只剩他和弟弟。我向您保证,他今年真的是十六岁,符合……”
书记打断了他的话,轻声说道:“具体事情要具体分析!哪能搞一刀切?你是大队长,是深入群众、了解群众的最前线,一切行动要与实际相结合!”
看着大队长惴惴不安的样子,我不禁想为他说些什么。可他的眼神却分明是在阻止我,让我纳罕的很!
远处,来了两辆自行车。
看样子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他们把车子停在岸上,喊起了一个名字。不多时,有人脚步轻盈的跑了过去。
“给老丈人下节礼呐!”身后的大爷小声说道。
我好奇的看向他:“大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家庄的秦老二,谁不认识?”大爷在说话的时候,一脸艳羡。“女婿是制药厂的科长,闺女是轧钢厂的医生……哎!”
说到最后,他竟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大爷是想起他那挑三拣四的姑娘了!
“你就是小二子?”正寻思着,书记走到了我的跟前。“满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