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酱油市的直播看到了四点……待会还有一章)
中秋当天,西北夜寒。
一轮圆月悬在西北公社光秃秃的山梁上,像一枚巨大的袁大头,冷冷地映着底下这片被风沙啃噬得疲惫不堪的土地。
白日里残存的那点暖意,早被入夜后骤起的风卷得无影无踪。
风刮过干裂的黄土塬,呜呜咽咽,卷起沙尘一片。它敲打着公社那几间糊了旧报纸的土坯房,扑扑作响,仿佛有人在外面拍打着木窗。
王振山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旱烟、尘土和汗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他今年五十来岁,早已不再年轻。
脸颊被西北的风沙刻下深深的沟壑,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在贫瘠土地上死死扎住根的老榆树。
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映照出几张略显焦灼的面孔。
“都到了?”王振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从县里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回来,几十里黄土路,颠得骨头缝里都是土。
有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瓮声瓮气地问道:“王书记,县里头开会说了啥?这八月十五的,非得今晚上说?”
王振山没立刻答话,而是走到屋子中央那张瘸了一条腿、用半截砖头垫着的破桌子旁。
接着从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铺在桌面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环顾左右:“县里急令——为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农村工业化建设,今有化工集团要帮咱们公社建立工厂……”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从一九五三年开始,以工业化为中心的三大改造进展迅速,原计划用十到十五年完成,实际到一九五五年底就基本实现。
但是,我国工业和先进国家对比,仍然很落后。
在此形势下,上级产生了要加快工业化步伐、加快经济发展的想法。
然而,仅靠上面的一个积极性,难以实现这一目的。这就使上级做出了在办工业的同时,积极发展地方工业的重大决策。而在地方工业中,乡办、合作社办工业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备注:有时候上级一词指的是上级,有时候指的是特定的人)
“建工厂?”乡长猛地从条凳上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土地上刮出一声闷响。“建啥厂?难不成……像陕南一样……轧花、榨油、面粉……”
乡长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早在一九五六年,上级就曾在《论十大关系》中提出:‘在巩固统一领导的前提下,扩大一点地方的权力,给地方更多的独立性,让地方办更多的事情’,‘上面要发展工业,地方也要发展工业’。
同年9月,上级发出《关于加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生产领导和组织建设的指示》,指出:‘农产品加工业不宜过分集中于城市’,‘不宜在城市过多地发展碾米、轧花、榨油等加工厂,除了给现在加工厂供应必要的原料以外,其余的农产品应该尽量由当地乡、镇加工或由农业合作社分散加工’。
王振山摇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油灯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脸。
风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永不停歇的沙粒,吹得煤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舞动起来。
“像轧花、榨油、面粉这类厂子,将会由县里统一提供生产设备建成。”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字句像是从干燥的黄土中挤出来一般,“是帮咱们……办鞋厂、服装厂……”
“鞋厂?服装厂?”会计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王振山脸上,“书记,咱们这兔子不拉屎的地界儿,还能办鞋厂、服装厂?”
王振山重重的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没错,就是鞋厂、服装厂!如果办的好了,将来还会有农机修理厂……”
“书记,不是我泼您冷水。只是……咱们这缺衣少布的,哪有多余的棉花做鞋、做衣服?”会计边说着话,边把头摇的飞快。
听到这话,王振山看着众人,竟是笑了起来:“大家伙放心,县里说了,咱们公社只负责出人,生产设备、材料等等,都由对方提供!”
寂静,良久的寂静。
有大队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书记,由他们提供?”
“没错,由他们提供,我们只负责出人!”王振山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了,生产场地也要我们解决。”
‘啪’的一声,却是乡长拍起了桌子:“不就是场地吗?!只要能帮助咱们办厂,他们就是要我的两间婚房……我绝对拱手相让,眉头都不带眨的!”
“衣服、鞋?”这时,有人高高举起了手。“给谁穿?咱这沟里人,谁稀罕穿那机器做的洋布衫?婆姨们自己织的老粗布,厚实,耐磨!再说了,一年到头分不到三尺布、拿不到几块钱……做出来又卖给谁?”
这人的话似乎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四周顿时响起了嘈杂之声!
后面的几个大队长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办厂?这个词对他们来说,遥远得如同县城戏台上唱的那些才子佳人戏文,跟这黄土沟壑、靠天吃饭的日子,八竿子打不着。
会计眉头蹙得更紧,他犹豫了半晌,轻声说道:“书记,国家……真能准咱们农民搞这个?况且……上头也没个红头文件下来,万一将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已是有人接过了话茬:“是啊!就算咱们硬着头皮搞起来了,费了牛劲,到时候国家一句话……咱找谁说理去?白忙活一场,哭都没地儿哭去!”
“可不是嘛!年初有人想无偿抽调各级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资金、农具、产品及社员个人财物……还想无偿调拨生产队的劳动力、财物,无视等价交换原则……虽然是被及时的叫停了,可指不定还有这样的人!”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王振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比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更刺骨。
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的重担压得麻木又写满疑虑的面孔……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鼓劲的话,可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干涩发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喝口水,但指尖却在触碰到搪瓷缸子之前停住了。
至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关于工厂的模糊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