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眼，那层厚厚的灰翳开始消散，变成了正常瞳孔的样子。
一股没来由的刺痛钻进他的左眼，仿佛是在开辟什么，不一样的视野在他的双眼中呈现。
盘踞在左眼中的“残”仿佛被什么驱逐，开始离开那只左眼，朝着赵九缺周身的经脉之中游走。
他还没有彻底成功，若是此次失败，就算不死在饕餮坑内，也会被命格反噬而死。
玄离正蹲在他面前，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见他醒来，那双猫瞳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我就知道喵……老大你一定能回来喵……”
赵九缺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这一次，是玄离救了他。
如果没有那道光芒，如果没有那个拼死冲下来的身影，他或许真的会沉沦在记忆深渊里，被业障永远吞噬。
他欠它一条命。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三诅之火已经开始熄灭，但那股煅烧般的力量，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精、气、神三宝之中。
那些原本属于诅咒的、阴冷污秽的力量，此刻变得纯粹而深沉，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的钢铁。
而记忆深渊中接受的业障，也不再是负担，而是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命”的基石。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自己”。
但还差最后一步。
赵九缺缓缓起身，走到石室中央那块巨大的岩石前。
【五蕴琢】和【三魔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他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这两件法宝，跟随他多年，是他厌胜咒诅之术的重要依仗。
【五蕴琢】让他能够施展五行咒术，【三魔偶】让他可以释放三尸傀对敌。
没有它们，他早就死在无数次厮杀之中。
但现在，他需要将它们留下。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过凶险。
他要以自身为舟，渡过这天地人三诅的苦海。
而这两件法宝，如果继续带在身上，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它们太强了，强到会干扰他与饕餮坑气局的交融，强到会影响他参悟自己的法。
更重要的是————
赵九缺伸手，将【五蕴琢】和【三魔偶】轻轻拿起，放在岩石正中央。
然后，他盘腿在岩石前坐下。
玄离蹲在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为他护法。
赵九缺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次调息。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气息渐渐变得平稳。
体内的咒炁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那些刚刚经历过天地人三诅之火煅烧的精、气、神，此刻如同沉睡的婴儿，安静而祥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九缺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那块岩石上。
“轰————！！！”
岩石剧烈震颤！
那原本只是普通岩石的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眨眼间覆盖了整个石室的地面、四壁、甚至顶部！
那是饕餮坑的地之诅！
它从未离开过这片区域，但现在，它找到了目标！
那些纹路疯狂地涌向赵九缺，要将他彻底吞噬！
它们如同无数贪婪的触手，缠绕上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脖颈，要将他拖进无底的深渊！
赵九缺没有反抗。
他任由那些纹路缠绕自己，任由那股吞噬之力撕扯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必须要过的第二关。
第一关，是以内炼之法，用天、地、人三诅之火煅烧自身精、气、神，并且化去自身的“业障”。
第二关，是以外药之用，以自身融入饕餮坑的地之诅，把自身和饕餮坑的诅咒一齐化作大药，在这片绝地的核心，感受“无底”的真意。
《西游记》中最后一难，凌云渡的无底船，有浪有风还自稳。
无底，不是空无，而是“为功日增，为道日减”————增功行、损私欲，直到增无可增、损无可损。
船稳，不是不动，而是“六尘不染、万劫安然”————不随境转，不因物移。
他现在的处境，就是那条无底船。
饕餮坑的地之诅、乃至他走过来所背负的一切，就是那有浪有风的海。
而他，就是那个要乘船渡海的人。
船无底，何以渡？
以身为底。
道日损，何以成？
以性命成。
赵九缺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吞噬之力将自己淹没。
黑暗，再次降临。
……
这一次的黑暗，与记忆深渊中的黑暗不同。
记忆深渊的黑暗，是他的内心，是他自己的业障。
而这里的黑暗，是饕餮坑的黑暗，是这片绝地千百年积累的怨气、死气、血煞之气。
赵九缺的意识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中，如同一叶孤舟。
四周是无数的怨魂在哀嚎，是无数贪婪的意念在撕咬，是无数扭曲的诅咒在涌动。
它们要将他撕碎，要将他吞噬，要将他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之中。
赵九缺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漂浮着，任由那些怨魂撕咬他的意识。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赵九缺睁开眼睛。
不是真的睁开眼睛————在意识层面，他睁开了“心眼”。
他看着那些疯狂撕咬他的怨魂，看着那些贪婪吞噬他的诅咒，眼中没有丝毫恐惧。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回荡：
“你们想要吞噬我？”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吞噬我，还是我……吃掉你们。”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猛地扩张！
那些原本缠绕着他的怨魂、诅咒、贪婪的意念，被他强行吸入体内！
它们疯狂地挣扎，疯狂地反抗，但无济于事！赵九缺的意识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吸了进去！
越多！
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