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上、中、下三丹田中，代表天、地、人之诅的三色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此时，赵九缺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的眼睛，那只右眼却亮得惊人。
在那极致的痛苦中，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他看清了自己的“命”。
五弊指鳏、寡、孤、独、残，三缺指缺命、缺财、缺权。
那不是惩罚，而是代价————是他踏上诅咒之道，必须付出的代价。
诅咒之力来自天地间的怨恨与恶意，想要驾驭这种力量，就必须以自身的一部分作为抵押。
这就是“天之诅”。
他看清了自己的“运”。
每一次施咒，每一次反噬，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都是他气运的体现。
他的炁，早已与诅咒融为一体，既是诅咒的载体，也是诅咒的源泉。
每一次施咒，都在消耗气运；每一次反噬，都在淬炼气运。
这就是“地之诅”。
他看清了自己的“性”。
那些年的孤寂，那些年的挣扎，那些年与《百诅簿》中怨灵的抗争，都塑造了他如今的性格————阴郁、偏执、坚韧、疯狂。
他的人性早已扭曲，但扭曲之中，也有一丝从未泯灭的灵光。
那是他对生的渴望，对需要守护之人的守护，对自我价值的坚持。
这就是“人之诅”。
天地人三诅，其实就是他的“命、运、性”。
而这三者，恰恰对应着“精、气、神”三宝。
命者，精之根；运者，气之显；性者，神之主。
三诅之火煅烧的，正是他的精、气、神。
煅烧的过程中，三诅的本质也逐渐融入三宝，成为他性命的一部分。
但还不够。
赵九缺隐隐感觉到，还差最后一步。
三诅之火煅烧的是他的“现在”，却无法触及他的“过去”。
而那些过去，才是真正束缚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向玄离。
玄离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与鼓励。
赵九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要进去一趟。”
玄离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点了点头，通过道契传来一道意念：“我在外面守着喵，老大你一定要回来喵。”
赵九缺微微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沉入心神的最深处。
那里，是他记忆的深渊。
黑暗粘稠如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向下沉沦的、永恒的坠落感。
赵九缺的意识像一粒微尘，飘荡在这片由他人记忆碎片构成的混沌之海。
无数模糊的光影、扭曲的画面、破碎的声音如同深海鱼群，在他周围急速掠过，又迅速隐没。
他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受尽了欺凌，而他同样以牙还牙，最后被整个孤儿院孤立。
他看到了那本《百诅簿》————它静静地躺在一堆破烂里，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年幼的他好奇地翻开第一页，一股阴冷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
那是他与诅咒结缘的开始。
他看到了自己一步步走上厌胜师的道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那些年的艰辛、痛苦、挣扎、绝望，如同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记忆的深渊没有尽头。
越往下沉，那些记忆就越清晰，越真实。
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施咒杀人————那个人贩子临死前的惨状，那双惊恐绝望的眼睛，那具扭曲变形的尸体。
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但此刻重新审视那段记忆，他才发现自己心里也有杀意，也有快意，也有贪婪。
他看到了自己，一次次被五弊三缺反噬时的痛苦————那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空虚感，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那种深入灵魂的寒冷。
每一次反噬，都在他心里刻下一道伤痕。
他看到了自己无数次与《百诅簿》中的煞灵抗争————失控书魔的诱惑、威胁、诅咒，那些无休止的低语和尖叫。
他一次次守住心神，一次次将它们压制下去，但每一次抗争，都让他离“人”更远一步。
那些记忆，都是他的“罪”。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罪，而是修行意义上的“业”。
是他踏上诅咒之道后，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业障。
三诅之火能煅烧他的现在，却无法焚尽这些过去的业。
因为这些业，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命”的基石。
赵九缺看着那些记忆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抗拒那些记忆，不再试图将它们压下。
相反，他主动迎上去，将那些记忆一件件展开，一件件审视，一件件……接受。
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男孩，是他。
那个被所有人孤立、孤独求生的少年，是他。
那个在诅咒与人性之间挣扎、一次次堕入深渊的青年，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