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半。
刑庭合议室。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投在长桌上。
朱慧把庭审笔录、控辩双方的书面意见、证据清单整整齐齐地摞在面前。
黄罗生坐在主位,手边放着那杯永远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老张坐在对面,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开始吧。”
黄罗生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
“先说事实认定。”
林正宇翻开卷宗第一页。
“强奸既遂,这一点没有争议。”
他把指尖点在体检报告上。
“被害人王雪身上的伤痕与其陈述完全吻合。被告人吴子骞自己也承认,王雪当时说过不要,有过挣扎。”
老张“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报案延迟七天的问题。”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王雪和吴子骞是同事,老家还是邻居。她一个女孩子被强奸了,担心以后被人闲言碎语,犹豫了几天才下定决心正式报案。”
黄罗生点点头。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被告的认罪态度。”
林正宇合上那一页,翻到认罪认罚具结书的复印件。
“吴子骞签过认罪认罚具结书,有过一段时间的认罪态度。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在黄罗生和老张脸上扫过。
“他在第一次庭审时当庭翻供,声称被害人一方索要十万元勒索他。这个说法已经被证伪了。”
老张“哼”了一声。
“不光是翻供。”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他是故意撒谎,污蔑被害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强奸案本来就是高压态势,全国上下都在盯着。他签了认罪认罚,转头又当庭翻供、恶意狡辩,情节恶劣!”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的意见是从严。量刑幅度往上靠。”
黄罗生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枸杞水。
“老张,你说的有道理。”
他把杯子放下。
“但咱们也得看全案。”
他翻开卷宗,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暴力程度不算极端。没有使用凶器,没有造成重伤,伤痕主要是拉扯、抓握形成的。”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一点。
“被告无前科,案后也表达过赔偿意愿。虽然翻供的行为确实恶劣,但还不至于顶格判。”
老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中段。”
黄罗生把卷宗合上。
“略偏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正宇脸上。
“但我更看重的,不是刑期本身,也不是当庭翻供的部分。”
他顿了一下。
“是判决书的说理。”
林正宇的眼睛微微一亮。
“庭长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闹到现在,争来争去,核心问题是什么?”
黄罗生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是醉酒状态下的性同意问题。”
他把那份控辩双方的书面意见拿起来。
“公诉人说,醉酒意识模糊,说了不要就是不同意。辩护人说,没有激烈反抗,不能认定被告有强奸故意。”
他把意见书放下。
“这两种观点,代表了社会上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他看向林正宇。
“我们判这个案子,不光是给吴子骞定罪量刑。更重要的是,通过判决书告诉所有人,醉酒不等于同意。”
老张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在判决书里专门写一段说理?”
“对。”
黄罗生点点头。
“把道理讲清楚。让以后遇到类似情况的人知道,法律是怎么认定的。”
他把目光转向林正宇。
“小林,你有什么想法?”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
合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有个想法。”
他抬起头。
“可能有点……不太常规。”
黄罗生挑了挑眉。
“说。”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
“刑期我同意庭长的意见,中段偏上。”
他把卷宗翻到认罪认罚具结书那一页。
“但我想在判决书里加一个部分。”
老张皱起眉头。
“什么部分?”
“关于认罪认罚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适用边界。”
林正宇的声音很稳。
“这个案子,吴子骞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但他在庭上又翻供。他说签的时候是被劝说的,说不签会判得更重。”
他把指尖点在具结书上。
“虽然我们查证了,律师当时确实做了解释,程序上没有大问题。但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隐患。”
他抬起头。
“在性侵案件中,认罪认罚制度怎么适用?被告签了具结书,是真的认罪,还是迫于压力?如果签了又翻供,该怎么处理?”
老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在判决书里讨论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