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林正宇点点头。
“我想在判决书里专门写一段，论述认罪认罚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适用边界。”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第一，认罪认罚必须是真实、自愿的。如果被告只是迫于压力签字，事后又翻供，说明他对自己的行为缺乏真正的认识。”
“第二，在性侵案件中，被告的认罪态度要结合全案来看。不能仅仅因为他签了具结书，就认定他态度好、可以从宽。”
“第三，当庭翻供、恶意狡辩的行为，应当作为量刑的重要考量因素。”
他把卷宗合上。
“这样写，一方面是对吴子骞的行为作出评价，另一方面也是给以后的类似案件提供参考。”
合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这个想法……”
他斟酌着措辞。
“有点意思。”
老张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小林，你这是想把判决书写成一篇调研文章？”
林正宇摇摇头。
“不是调研文章，还是判决说理。”
他看向老张。
“张法官，您刚才说要从严判。我理解您的想法。吴子骞的行为确实恶劣，翻供污蔑被害人，更是让人愤怒。”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只是简单地加重刑期，能起到什么效果？”
老张没有说话。
“判他三年还是四年，对他来说可能差别不大。但如果我们在判决书里把道理讲清楚，告诉所有人：第一，醉酒不等于同意；第二，认罪认罚不是逃避责任的工具；第三，当庭撒谎要付出代价。”
林正宇的声音沉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震慑。”
老张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这次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黄罗生把保温杯盖拧上。
“好。”
他把声音压低。
“那我们统一一下意见。”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第一，事实认定：强奸既遂，没有争议。”
“第二，关于报案延迟：被害人因接警人员处置不当导致首次报案未被受理，加上担心社会舆论，属于合理延迟。”
“第三，关于被告的认罪态度：签过认罪认罚具结书，但当庭翻供、作虚假陈述，属于态度恶劣。”
他抬起头。
“量刑：在法定幅度范围内，根据其行为性质以及相关指导案例，在预计三到七年的量刑幅度中取中段偏上。具体刑期，我倾向于四到五年。”
老张点点头。
“我同意。”
他看向林正宇。
“判决书的说理部分，就按你说的写。专门加一段论述认罪认罚制度在性侵案件中的适用。”
林正宇点点头。
“还有一点。”
他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
“关于醉酒状态下性同意的认定标准，我建议也在判决书里专门论述。”
他抬起头。
“被害人醉酒意识模糊，说了不要，有过挣扎。被告人自己也承认这些。在这种情况下，被告人没有任何合理理由相信被害人同意。”
他把声音压下来。
“判决书里要把这个道理讲透。让所有人都知道：醉酒不是同意的信号，反抗不充分也不等于没有拒绝。”
黄罗生点点头。
“好。这一点也写进去。”
他合上笔记本。
“还有什么问题？”
合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清了清嗓子。
“这个案子……”
他斟酌着措辞。
“之前有翻供、有撒谎、有程序上的波折。案情比一般的强奸案复杂。”
他看向黄罗生。
“我建议还是提请审委会讨论一下。”
黄罗生沉默了两秒。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老张说的有道理。”
他把杯子放下。
“这个案子走到现在，牵扯的东西太多了。派出所的问题、认罪认罚的问题、被告翻供的问题……”
他看向林正宇。
“虽然我们三个意见统一了，但还是稳妥一点好。上审委会，让大家都表个态。”
林正宇点点头。
“我同意。”
黄罗生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小林，你负责准备提交审委会的材料。把今天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下，重点说清楚我们的量刑建议和判决说理的思路。”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审委会上可能会有人质疑你那个认罪认罚制度的说理。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正宇站起身。
“我知道。”
黄罗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老张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材料。
他走到林正宇身边，停下脚步。
“小林。”
林正宇抬起头。
“张法官。”
老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是块当法官的料子。”
说完，他也推门出去了。
合议室里只剩下林正宇一个人。
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摞厚厚的卷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