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说了不要,这是口头拒绝。被害人有挣扎,这是肢体拒绝。被害人身上有伤痕,这证明被告人使用了暴力手段。”
他把报告放下。
“更重要的是,被害人当时已经醉酒,意识模糊。”
他把声音压低。
“一个醉酒的人,一个意识不清的人,她的不要和挣扎,难道还不够明确?”
他看向陈子杨。
“辩护人说被告人产生了误解。但公诉人想问: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醉酒的、说着不要的、在挣扎的女性,会产生什么样的误解?”
他冷冷一笑。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意愿。”
陈子杨站起身,声音有些急促。
“审判长,公诉人的说法过于武断。醉酒不等于丧失意识,说不要不等于坚决拒绝。”
“辩护人。”
林正宇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才说醉酒不等于丧失意识,说不要不等于坚决拒绝。”
他把卷宗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上面。
“那本庭问你: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拒绝才算坚决拒绝?被害人必须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被告人明白她不同意?”
陈子杨张了张嘴,又合上。
林正宇等了两秒。
“辩护人?”
陈子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审判长……”
他的声音有些艰难。
“辩护人的意思是,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被害人激烈反抗的情况下,不能排除被告人对被害人意愿产生误判的可能性。”
钱峰“哼”了一声。
“辩护人的意思是,被害人必须打得头破血流,才算反抗?”
“公诉人。”
林正宇的目光转向钱峰。
“本庭说过,不要随意发言。”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卷宗上。
法庭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黄罗生坐在林正宇右侧,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正宇身上。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把跑偏的辩论拉回正轨,看着他不偏不倚地控制着庭审节奏,心里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哪像刚拿法槌的新人法官?
这份沉稳,这份控场能力,真是个天生的法官。
老张坐在林正宇左侧,眉头始终皱着。
他本来对这个年轻人接手这么复杂的案子有些担心,怕他压不住场子,怕控辩双方把庭审搅成一锅粥。
但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林正宇每一次开口,每一次打断,都恰到好处。
他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也不让任何一方把话题带偏。
老张悄悄看了黄罗生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这小子,有点东西。
林正宇把卷宗合上,抬起头。
“控辩双方的意见,本庭已经记录在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本案的核心争议,归根结底是一个问题:在被害人醉酒的情况下,被害人的不要和挣扎,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拒绝?被告人是否应当认识到被害人不同意?”
他把目光扫过控辩双方。
“这个问题,涉及到醉酒状态下性同意的认定标准。”
他顿了一下。
“本庭决定,在合议之前,要求控辩双方各提交一份书面意见,就以下问题进行详细论述。”
他拿起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醉酒状态下,当事人的同意能力是否受损?受损到什么程度?”
“第二,在被害人醉酒、且有口头拒绝和肢体反抗的情况下,被告人是否有合理理由相信被害人同意?”
“第三,性同意的认定标准应当是什么?是积极同意还是消极不反对?”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书面意见于下周三前提交。”
他把目光落在钱峰和陈子杨脸上。
“双方有无异议?”
钱峰和陈子杨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他们都很清楚:这三个问题,才是本案真正的核心焦点。
“没有异议。”钱峰说。
“辩护人没有异议。”陈子杨说。
林正宇点点头。
“好。”
他拿起法槌。
“今日庭审到此结束。本案将在收到双方书面意见后,择日进行合议。”
法槌落下,声音沉闷。
“下面休庭。”
朱慧把最后一行字敲进系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到钱峰和陈子杨各自收拾材料,表情都很凝重。
旁听席上,吴母被人搀扶着站起来,动作战战兢兢。
孙倩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被告席上,吴子骞被法警带走,脚步沉重。
林正宇站起身,把法袍的袖口理了理。
黄罗生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书面意见这招不错。”
他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让他们先打一仗,我们再看怎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