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最后查出来,王雪那边确实有过勒索的行为,哪怕只是她闺蜜开的口,跟她本人无关,这个案子的性质都会变得复杂。”
“到时候舆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被害人是为了钱才报的案。他们会说,检察院被人当枪使了。”
钱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
“科长,我不是被人当枪使的。”
他的声音有点走调,但还是带着一股子硬气。
“审查起诉的时候,我是按证据来的。王雪的陈述、体检报告、监控录像,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我没有偏听偏信,也没有故意忽略什么。”
他抬起头。
“如果说有疏漏,那是我对赔偿这个细节判断失误,觉得无关定罪就没往下查。但这不代表我被人利用了。”
罗立新看着他,没说话。
钱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科长,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如果最后查出来,孙倩确实开口要过十万,那检察院的起诉就会显得很被动。外界会质疑我们的审查是不是走过场,认罪认罚是不是成了流水线作业。”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的是,就算孙倩真的开过口,这个案子的基本事实也没有变。”
“王雪那天晚上喝多了,意识模糊。吴子骞趁机把她带进酒店,发生了关系。她身上有伤痕,她事后报了警。”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有过勒索行为就被推翻。”
罗立新点点头。
“我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但问题在于,吴子骞现在翻供了。他在庭上说,是因为没谈拢才报的警。”
“如果法院那边查出来的证据支持他的说法,哪怕只是部分支持,我们的起诉就会陷入被动。”
他看着钱峰。
“到时候,不是我们说基本事实没变就能过关的。舆论会盯着那个十万说事,会质疑被害人的动机,会把整个案子的定性都翻过来讨论。”
钱峰沉默了。
他知道罗立新说的是实话。
舆论这东西,从来不讲证据链闭不闭合。
一个“勒索十万”的标签贴上去,所有的讨论都会跑偏。
“科长,您想让我怎么办?”
他抬起头。
罗立新看了他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把当时的审查过程整理一遍。”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每一步是怎么做的,每一份证据是怎么核实的,关于赔偿那部分是怎么判断的,为什么没有深究,全部写清楚。”
他顿了一下。
“这份材料,既是给我看的,也是给你自己留的底。”
“如果后面有人追问,你得拿得出东西来。”
钱峰接过那张纸,点点头。
“我明白。”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又停下脚步。
“科长。”
“嗯?”
“如果最后查出来,案子真的有问题……”
他回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检察院会怎么处理?”
罗立新沉默了两秒。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的声音很平。
“我们既不是法院的橡皮图章,也不会为了面子死扛到底。如果证据显示我们的判断有偏差,该纠正就纠正,该认就认。”
他看着钱峰的眼睛。
“检察院的公信力,不是靠捂盖子捂出来的。”
钱峰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摊着那份审查报告的存档。
钱峰把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每一页他都看过,每一份材料他都核实过。
但现在,那些材料看起来却有点刺眼。
他翻到关于赔偿那部分,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双方曾就赔偿事宜进行协商,未果。”
一句话,十四个字。
当时他觉得这就够了。
但现在……
钱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庭审那天的场景。
吴子骞站在被告席上,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十万”“奶茶店”“索赔”。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这个人明明签了认罪认罚,明明承认了犯罪事实,现在却当庭翻供,把责任往被害人身上推。
这是什么?这是耍赖。这是反咬一口。这是把法庭当成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但愤怒过后,有一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如果吴子骞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孙倩真的开口要过十万呢?
如果王雪报警的时机,真的跟“没谈拢”有关呢?
钱峰睁开眼睛,盯着面前的审查报告。
就算这些“如果”都成立,也不能改变案件的基本事实。
但问题在于,他在审查的时候,有没有认真去核实那些“如果”?
有没有去追问,赔偿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先提的?提了多少?为什么没谈拢?
有没有去想过,被害人迟延报案的原因,除了羞耻和恐惧,会不会还有别的?
答案是没有。
他当时觉得,证据够了,至于那些细枝末节,以后再说。
但以后来了。
而且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
钱峰把审查报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里喃喃自语。
“认罪认罚……”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是让我们偷懒的工具。”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钱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