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检察院,公诉科小会议室。
钱峰推门进来的时候,罗立新已经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科长,您找我?”
罗立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钱峰在对面拉开椅子,屁股刚挨上坐垫,就注意到罗立新面前那几份复印件的抬头,郡沙县人民法院调证函。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吴子骞案的事。”
罗立新开门见山,把其中一份函件推过来。
“法院那边动作很快。奶茶店的消费记录、微信聊天备份、派出所的值班登记表、接警录音……能调的都调了。”
钱峰接过来扫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材料……”
“还有一件事。”
罗立新打断他。
“而且,这个案件纪委那边也在关注。”
钱峰的身体突然顿住。
“纪委?”
“有人举报法院那个年轻法官林正宇,说他在办案期间给亲属说情。纪委介入核查,顺带把派出所那边的接警流程也翻了一遍。”
罗立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钱峰脸上。
“王雪第一次去报案的时候,值班协警劝她回去冷静,这事你知道吧?”
钱峰点头。
“卷宗里有工作情况说明。”
“说明是有,但谈话记录没附卷。”
罗立新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法院现在把那份记录调出来了。纪委也在查,当时派出所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和稀泥,是不是有人劝被害人息事宁人。”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钱峰的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问题?”
“认罪认罚具结书。”
罗立新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放在钱峰面前。
“吴子骞在庭上说,签字的时候民警和家属都劝他签,说不签会判得更重。”
他盯着钱峰的眼睛。
“你当时提审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钱峰的嘴唇动了动。
“他……”
他停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他当时没明确说。但我记得他问过一句,不签的话会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签了可以从宽,不签就按正常程序走。”
罗立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峰感觉那目光过于锐利,导致自己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科长,我按程序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告知权利、解释条款、律师在场……每一步都有记录。”
“我没说你程序有问题。”
罗立新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是问你,审查起诉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卷宗里关于赔偿的那部分?”
钱峰愣了一下。
“赔偿?”
“王雪的笔录里提过一句,说案发后双方见过面,商量过赔偿。吴子骞的口供里也有,说赔偿没谈拢。”
罗立新把那份笔录复印件翻到标记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这一段,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钱峰低头看那几行字。
他记得这段。
审查起诉的时候,他确实看到过。
但当时他的判断是,这跟定罪没关系。
王雪的陈述清楚,体检报告有伤痕,监控显示被告搀扶被害人进酒店。证据链完整,足以支撑强奸罪的指控。
至于赔偿的事,那是民事纠纷的范畴,跟刑事定罪无关。
所以他在审查报告里只写了一句:“双方曾就赔偿事宜进行协商,未果。”
一笔带过。
“我……”
钱峰开口,声音有点卡。
“我当时觉得这个细节跟定罪关系不大,整个案件的证据链是闭合的。赔偿的事,我判断是后续的民事问题。”
他抬起头,对上罗立新的目光。
“所以我没有深挖。”
罗立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峰的后背从发凉开始变成冒汗。
他知道罗立新在等什么。
那个问题当时有没有想到,赔偿这件事,可能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
有没有想到,被害人一方可能在案发后向被告索要过钱财?
有没有想到,吴子骞说的“十万”,可能不是空穴来风?
“科长。”
钱峰深吸一口气。
“我承认,审查的时候,我对这部分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当时的想法是,证据够了,认罪认罚也签了,没必要在这个细节上浪费时间。”
他顿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确实有疏漏。”
罗立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那几份文件收拢,往旁边一放。
“钱峰,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几分凝重。
“这个案子,现在的走向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法院在查,纪委也在查。查出来是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准。”
他看着钱峰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