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平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把手指交叉在桌上。
“认罪认罚从宽,是这两年的重点推进制度。要是被告在庭上一翻供,案子就变复杂了,很容易被当成负面典型。”
黄罗生点点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把正宇说的那些线索都查一遍。”
黄罗生说。
“奶茶店监控、微信记录、缺少的谈话笔录,能调的都调。查完了,真伪自然清楚。”
魏国平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不好说。”
黄罗生顿了一下。
“但卷宗里确实有一些模糊地带。被害人那边,一直说要个说法,被告这边,一直说谈赔偿没谈拢。这两句话,之前没人往深处追,都是浅尝辄止的问询,只有男方表达过愿意给赔偿,但是女方不接受,而不是没谈拢。”
魏国平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认罚制度不是堵嘴工具。”
魏国平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真有问题,你们查清楚,比睁只眼闭只眼强。”
他看向黄罗生。
“但是,”
“查归查,不要搞成对认罪认罚制度的否定。”
“上面正在推这个东西,你要是把一个认罚案搞成翻案典型,这样我们之后的日子没法过。”
黄罗生点头。
“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魏院,还有句话我想问一下。”
“说。”
“要是查完了,发现被告说的是真的呢?”
魏国平沉默了几秒。
“那就按真的办。”
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法院不是给谁背书的地方。”
……
郡沙县检察院,公诉科办公室。
钱峰把庭审笔录复印件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
“当庭翻供。”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上了庭,突然说女方索赔。”
罗立新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份笔录,眉头皱成一团。
“他具体怎么说的?”
“说案发后第六天,三个人在奶茶店见面,被害人的闺蜜当面跟他说十万,否则告你强奸。”
钱峰把那几行字指给他看。
罗立新把笔录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具结之前,有没有了解过谈赔偿的传言?”
钱峰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那摞卷宗,闪过被害人的陈述、被告的供述、还有那张认罪认罚具结书。
“案卷里……”
他停顿了一秒。
“确实见过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把那本侦查卷抽出来,翻到某一页。
“被害人王雪补充陈述(二)。”
他指着其中一行。
“我问他:你觉得那天是正常的吗?你觉得我同意了吗?他就不看我,说要不我以后对你负责,后来又说你要是觉得亏,我可以通过别的途径补偿你。”
他又翻到被告的讯问笔录。
“谈过赔偿的事情,没有谈拢。”
他把卷宗合上,声音有点发涩。
“当时没当重点问,只觉得不接受就是没谈拢,没想到说的不是一码事。”
罗立新把手里的笔录往桌上一放。
“他现在把这条线索抛出来,法院那边肯定要查。”
他看向钱峰。
“奶茶店监控、微信记录,这些东西一旦调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
钱峰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卷宗封皮。
“我当时……”
他声音很低。
“我当时以为她要说法就是单纯的情绪宣泄。”
“谁能想到,他会在庭上把这句话变成她敲诈我。”
罗立新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
“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钱峰。
“你先把当时的审查过程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如果法院那边查出来什么新东西,我们得有应对的准备。”
钱峰点头,把卷宗抱在怀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科长。”
“嗯?”
“要是……要是查出来,被告说的是真的呢?”
罗立新没回头。
“认罪认罚不是铁板一块。案子有问题,我们自己先认,比被法院打回来强。”
钱峰握紧门把手,推门出去,走廊上的光线照得他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