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生把法袍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说说你们的看法。”
老张把茶杯往前一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典型的翻供套话。”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一下。
“先老老实实认罪认罚,等上了庭,突然蹦出来一句她要钱,把自己从被告变成受害者。这种路数,我见得多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男的被控性侵,十个有八个会说女方索赔。要么是她敲诈我,要么是谈崩了她才报警。”
他瞥了林正宇一眼。
“你要是把这当回事儿,正中他下怀。”
林正宇没急着接话,把刚才庭审的笔记本翻开,指尖点在某一行。
“他说的是案发后第六天,三个人在奶茶店见面,孙倩当着王雪的面说十万,否则告你强奸。”
他抬眼。
“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具体对话,他都说了。”
老张“哼”了一声。
“说得再具体,也可能是编的。”
“编的就编的,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林正宇把笔记本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奶茶店有没有监控,那天三个人有没有同时出现在那个位置,微信聊天记录里有没有约见面的痕迹,这些都能查。”
他顿了一下。
“真伪先不表,但谈赔偿这条线,至少客观存在。”
老张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王雪自己在笔录里也说过,案发后找过他要个说法。”
林正宇翻到另一页,指尖点在某行字上。
“吴子骞第一次被讯问的时候,也提过谈过赔偿的事情,没有谈拢。”
“这两句话,一直都在卷宗里,但之前两个阶段都没人深究。”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往嘴边送。
“那也只是说明他们见过面,不能说明女方敲诈。”
“对。”
林正宇点头。
“所以我不是说王雪敲诈,我是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压低。
“这条线索,不能装作没有。”
黄罗生一直没出声,手指还是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这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翻供不等于翻案。”
他看向老张。
“正宇说的没错,线索一旦抛出来,就不能当它不存在。”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要是我们不查,判完了,他上诉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甩出来,说法院连调查都没调查,到时候谁的责任?”
老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黄罗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把证据调回来再说。奶茶店监控、消费记录、微信聊天,能查的都查一遍。”
他看向林正宇。
“你来跟进,调证申请今天就发出去。”
林正宇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把笔记本翻回最后一页。
“吴子骞在庭上说,签具结书的时候,民警跟他讲不签会判得更重。我想起来侦查阶段好像还少了一份谈话笔录,公安那也得跑一趟。”
他抬眼。
“这句话如果属实,认罪认罚的自愿性就要打个问号。”
老张“啧”了一声。
“他自己都说记不清是谁讲的了,你还当真?”
“当不当真是一回事,记不记录是另一回事。”
林正宇把笔帽扣上。
“我会在补充调查笔录里把这一段写进去,至少留个痕迹。”
黄罗生点点头,把法袍从椅背上拿起来,往臂弯里一搭。
“行,先这样。等证据回来,再讨论一次。”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这个案子,走到哪儿了,你随时跟我汇报。”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漏进来。
黄罗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会议室里只剩下老张和林正宇两个人。
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
“你要查就查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别到时候查出来女方真没问题,你自己打自己脸。”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正宇盯着桌上的笔记本,沉默了几秒起身往外走。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黄罗生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魏国平的声音。
“进来。”
他推门进去,魏国平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坐。”
魏国平转过身,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扔。
“吴子骞那案子,庭上出状况了?”
黄罗生在沙发上坐下,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魏国平听完,眉头皱起来。
“认罪认罚的案子,当庭翻供?”
“不算翻供。”
黄罗生摇头。
“他还是认,只是抛出了一个新说法,说女方事后找他索赔,谈不拢才报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