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瞥他一眼,“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些,我也不能当没听见。”
吴子骞皱着眉,“她事后找过我,跟我说要个说法。也提过赔偿的事。”
“对。”陈子杨点一笔,“这一点你前面已经在笔录里说过。”
他把笔停在手指间,“我提醒你一点。”
“在公安、在检察这里,别老一张嘴就讲‘女方要钱’。”
他眼神压下来,“听着很像把责任往她身上推,人家会觉得你在甩锅。”
“可是她真的……”
“这些细节,我心里有数。”
陈子杨用笔背在桌面上轻敲两下,“问题是,这段故事对你现在的处境有没有帮助。”
他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你现在最重要的目标,是把刑期尽量压下来。”
“不是在这儿争一个面子上的‘有罪’‘无罪’。”
他一条一条摊开手指,“你要是硬顶,说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前面那些证据摆在那儿,法官只会觉得你态度恶劣。”
“认罪认罚这条路一旦走不通,从宽空间就没了。”
吴子骞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我以后,还提不提她找我谈过赔偿?”
“该有的地方提一笔就行。”
陈子杨翻到某页,“比如他们问案发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见面,你可以说有吵过,有提到赔偿。”
“但不要把整件事的重点放在‘她要钱’上。”
他语气干脆,“你要是每次讯问都紧抓这点,最后只会把自己往‘推诿责任’那一栏送。”
“懂吧?”
吴子骞点头,声音有点酸楚。
“那……认罪认罚,是不是一定要?”
“法律上没人拿刀架你脖子。”
陈子杨耸耸肩,“现实里不认的后果,你自己也清楚。”
他把卷宗合上,“检察院那边要是提起公诉,量刑建议三到四年是可以谈的。”
“你要是前面把态度搞砸了,人家完全可以往上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一眼屏幕,深吸口气。
“总之,接下来他们问你,你就把‘如实供述、愿意赔偿、接受认罚’这几句话记在心里。”
他抬眼,“别再节外生枝,给自己挖坑。”
……
看守所讯问室。
录音笔的小红灯一亮,钱峰把笔放在面前,卷宗摊成一扇扇纸页。
“我们再把情况过一遍。”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看守所马甲的男人。
“你对检察机关拟以强奸罪对你提起公诉,有没有意见。”
吴子骞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接受。”
他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我知道自己处理不当,给她造成了伤害。”
钱峰翻到前一页讯问笔录。
“你是不是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认罪认罚?”
“自愿。”
这两个字他已经练过很多遍,吐出来的时候几乎不用停顿。
“是不是愿意赔偿被害人经济损失,争取她的谅解?”
“愿意。”
吴子骞赶紧接上,“只要我承担得起的,我都愿意赔。”
“案发以后,你们有过接触没有。”
钱峰视线从纸上挪到人脸,“在哪儿见的,谁先找谁。”
“她后面有来公司找过我。”
吴子骞喉咙一紧,又想起陈子杨那张严肃的脸。
“说要跟我把那天的事情说清楚。”
“你们有没有谈过赔偿。”
钱峰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有。”
吴子骞盯着桌面,“就……有提到,她觉得自己受了伤,要我给个说法。”
“后面有吵过。”
他赶紧补一句,“也没谈拢。”
钱峰在纸上记:“案发后被害人曾找其理论,双方有争吵。”
笔尖停住,抬眼。
“具体怎么个吵法。”
吴子骞握紧手指,又松开。
“就是她骂我不是人,我跟她解释那天喝多了,是我错。”
嘴角扯了一下,“她情绪很激动。”
“后来就不太记得说了什么。”
钱峰看他一眼,没有再往深处追。
“好。”
他把笔顺着问题单一路写下去,“最后再确认一遍。”
“今天我们出示了卷宗里的主要证据,你看过没有。”
“看过。”
“有没有你认为需要补充的事实,或者有什么冤情要反映。”
吴子骞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闪过玻璃那边老婆哽咽的那句“八年十年”,又闪过陈子杨那只在桌面上敲着的笔。
“没有冤情。”
他说,“就是希望能从轻一点。”
钱峰合上笔帽。
“那关于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你大致明白了吗。”
“明白。”
“你愿不愿意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签一份认罪认罚具结书。”
“愿意。”
吴子骞抬头,“我愿意配合检察机关工作。”
录音笔的小红灯一闪一闪,把这些话语一一记录。
……
那晚,吴子骞躺在看守所潮乎乎的铺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要钱”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自己压下去。
说了也没用啊。
还可能把手里仅剩的那点从宽空间,也一并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