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郡沙县桥上看守所。
铁门合拢,回声在走廊里晃一圈才散。
吴子骞坐在讯问椅上,手腕扣在冰凉的金属环里,额前的头发塌下来,挡住一半视线。
对面的民警翻着上一份笔录,塑料封皮“哗啦”一响。
“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发生性行为。”
民警把笔抵在纸上,眼睛却盯住他。
吴子骞喉结动了动。
“有。”
他这次不再绕圈子。
“之前你为什么说‘只是拥抱’。”桌那头的人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才几天,人就想起来了?”
“我那时候……心里还觉得不算什么。”
吴子骞盯着桌角,“我们都是成年人。喝多了,就那样。”
“成年不成年是一回事。”民警把上一份笔录摊开,“她去医院验伤是一回事。你看,这几处淤血、擦伤,法医都写明白了。你要么承认,要么解释。”
屋里只剩下一点电风扇转叶片的声音。
吴子骞吐了一口气。
“发生了,是有。”
“我没觉得我是在强来。”
他抬起眼睛一下,又马上垂回去。
“她也没死命反抗。没推开我,也没喊非要我出去。”
“没‘死命反抗’。”民警把这四个字念得很重,“你觉得只要她没死命反抗,就是愿意?”
“那时候我是这么理解的。”
吴子骞用力咬了一下嘴里那块皮,“她喝醉,我也喝醉。她说过一句‘随便’,我以为……”
声音发虚。
“你以为只要她不拿刀拦着你,你就能往上扑?”
对面的人把笔“啪”地搁下,“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我们现在问你事实。有没有压着她、拉她腿、摁她手腕,这些细节,你说清楚,比一个劲儿狡辩强。”
吴子骞闭了一下眼,眼前闪回的是那间房里昏黄的台灯,床单一角皱成一团。
那只手,他确实抓得很紧。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
“有拉她。”
“她有说‘不要’吗?”
“……说过一两句。”
他声音更低,“我那时候真没觉得她是不愿意的。”
民警重新拿起笔,把这一段简略记下,最后一行停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暂时没有。”
吴子骞嘴角牵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应付。
那一页被翻过去,扣在卷宗里。
……
几天后,看守所会见室。
桌上隔着一块模糊的玻璃,话筒头顶晃着一盏日光灯,光线白得刺眼。
吴子骞被押进来,看到玻璃那边的人时,整个人愣在门口。
玻璃那边坐着母亲,头发白了一圈,旁边缩着一个影子,王雪案发后他一直不敢往那边想的人,自己的老婆。
母亲先抢过话筒。
“子骞。”
声音一下子劈开,带着哭腔,“你在里面还好不好,吃得惯不?”
吴子骞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两个字:
“还行。”
老婆一直低着头,手指用力的捏着一次性纸杯的边缘。
母亲抹一把眼泪,声音越说越急。
“律师刚才跟我们说的,你也听一听。”
她把纸巾抓成一团,“他说,你要是硬扛,非说自己没错,人家有医院那边的报告,又有她那些证词,最后判八年十年都有可能。”
“十年八年……”
老婆终于抬头,眼圈红得吓人。
“那时候,你孩子都多大了?”
她看着玻璃这边的人,“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怎么熬得过来?”
吴子骞嗓子像被什么堵着。
母亲把话筒往嘴边一推,又往前凑几厘米,像要穿过那层玻璃。
“律师说了,你要是认了,态度好一点,认罪认罚什么的,能判三四年。”
她把“三四年”咬得极重。
“家里咬咬牙,还能等你回来。爸妈那把老骨头还能帮着带孩子。”
她用力抹眼,“你要是真在里面待个十年八年,我们老两口就不一定见得到你了。”
老婆接过话筒,声音发抖。
“做过的事情你认了吧。”
她抬头看他,“我不求你一点错都没有。”
“你这人,我认识这么多年,心里怎么想,我也知道。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出来。”
“我们俩肯定是过不成了,但你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想想啊!”
“他现在才多大啊!真是造孽啊!”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你要是为了那一口气,跟人死扛,最后把自己搭进去十年八年的,你那些道理讲给谁去听?”
吴子骞额头贴在玻璃上,手掌隔着钢筋用力握成一团。
话筒里只有对面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律师说得对不对,你自己也想想。”母亲的眼泪止不住,“家里还拿得出一点钱赔。你早点认了,少判几年,咱家还能撑。”
玻璃这边,他喉咙里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妈,我……我明白。”
……
会见室人换了一批,椅子没动。
下午,陈子杨拿着公文包进来,把包搁到桌上,朝玻璃那边抬抬下巴。
“我们又见面了。”
吴子骞捏着话筒。
“陈律师。”
陈子杨把卷宗摊在自己这边,翻得飞快。
“我刚刚又看了一遍证据。”
他用笔头点了点封皮,“体检、法医、你前面的供述,再加上酒店监控,这案子现在从证据上看,检察院、法院那边不会觉得有大问题。”
吴子骞盯着他。
“可那天……真不是那样。”
话到一半,又软下去,“至少不是完全像她说的那样。”
“你如果觉得有重要的地方和笔录完全不一样,你现在得一次性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