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叼着筷子,叹了一声。“你们看看,这就叫爱情,闹上法院了还是说撤就撤。”
“爱你个头。”
李婧毫不客气把一个土豆块扔进自己碗里。
“我们王博士谈过恋爱吗?还‘这就叫爱情’。研究室的干部应该多来我们民庭体验生活,现身说法。”
王鹏瞄她一眼。
“我这是理论升华。感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适合法院给终局答案。”
范清点点头,“最后调解笔录就一句套话,‘经本院调解,原告自愿撤回起诉,被告同意,双方表示感情尚未完全破裂,仍有和好的可能’。”
他用筷子在空气里划出那串字。
“其实在场几个都心里有数,这婚姻已经裂过一道口子了。以后能不能再黏上,只能靠他们自己。”
李婧低头扒饭。
“你们调解室门一关,外面的故事一点都看不到。”
林正宇抖了抖筷子,“羡慕啊。你们这边好歹能撤一撤,案卷一装订,世界和平。我们那边要是案子能撤一撤就好了,刑事哪有这么多机会。”
“你那是想啥呢。”
王鹏举起头,勺子在汤里转了一下。
“刑事案一进来,就得跑完一圈程序。认罪认罚也只是走的路短一点,不是说不追就能删档。”
“有的案子撤了是福气。”
朱慧突然来了一句,手里的筷子插在米饭上,没再动,“有的案子,撤了是祸害。”
几个人视线一起落到她脸上。
朱慧察觉到,抿了下嘴角,补了一句,“就,比如离婚这种,真能和好,也好。可要是家暴那种,调解了、撤诉了,回去继续挨打,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后果了。”
李婧点点头,眼神沉一点。
“民一庭家暴撤诉我也见过。第一次来,眼眶青一圈,不敢抬头。调解完说‘为了孩子算了’。过了一年再来,骨折证明都带齐了。”
王鹏撇撇嘴,“那是前端问题。公安、检察那边本来就该对家暴案子别轻易撤案,别什么‘家庭矛盾内部化解’。到了你们这儿,再怎么写笔录,也没用。”
“话不能这么说。”
林正宇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一口,“每一环都有人看门,但有的门合上了,后面就真见不到了。刑事这边,很多性侵、家暴,根本走不到我们法院这一步。”
范清用筷子点了点他,“你们那个性侵案,不就是醉酒之后的事?这种要是前端以为是‘误会’,或者家里一劝,真不报警了,对谁都是灾难。”
朱慧听到“醉酒”两个字,下意识握紧筷子。脑子里闪一下昨天晚上对着录音整理笔录的画面,王雪在讯问笔录里那些拧巴的语句,“那会儿喝得迷糊”“我记不太清”“我以为他就开个玩笑”。
“所以有些案子,撤不撤,不该由当事人一句‘算了’决定。”
她深吸口气,“要不然,有人一时心软,后面一辈子都得替这次心软买单。”
桌边又静了两秒。
不远处窗口那边,师傅拍着铁勺嚷,“还没打饭的抓紧,马上收锅了啊。”
王鹏咳了一声,故意把气氛往轻处拽。
“哎,我本来就想听听八卦,结果被你们搞成业务研讨会。”
李婧白他一眼,“你这不挺好吗,研究室主任要是问你‘婚姻家庭纠纷的调解功能何在’,你就把范哥的案子往上一摆,还附赠现场版感情教育。”
“附赠你给的爱情定义?”王鹏夹了一筷子菜,“那我宁愿看卷宗。”
范清笑起来,把剩下半碗汤一口气喝干,“你们爱怎么升华就怎么升华吧。下午我还有一场抚养权纠纷,得先让嘴巴休息十分钟。”
林正宇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搁,端起托盘。
“走吧,下午我们那边也有提审。”
朱慧连忙把碗筷收拢,站起来,托盘差点碰上桌沿,她赶紧护住,冲范清点点头。
“范哥,改天去民一庭旁听你调解。”
“少来添乱。”
范清摆摆手,“你们刑庭、研究室的,先把各自那摊搞明白。等哪天愿意结婚了,再来找我预约婚前辅导。”
李婧笑得直不起腰,一边往外挤一边回头。
“行,到时候记得给我们打折。”
食堂门口的冷风往里灌,他们几个端着空盘子往回收口走,人群在身边流动开去,每个人都带着各自那点看不见的裂口,各自往下午的目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