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法庭的钟刚过九点,墙上的秒针在“12”那一格上抖了一下。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法警照例站在审判席一侧,声音平平,和上次张德成案那天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旁听席两边坐得更满,气压也更闷。
前排左侧,刘梅双手攥着那只旧帆布包,指节被包边磨得有点发红。她把儿子安顿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小男孩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捏着拉链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那块木栏。
右侧,周志刚的父母坐在一起。周母怀里揣着一大叠病历和票据,皱巴巴的塑料袋口子系得死紧。周父眼圈发黑,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像憋了一肚子话,却又不知道往哪儿说。
周志刚的妻子坐在他们旁边一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也没在看,只是不停地用指尖蹭屏幕边缘。
“全体起立。”法警一声。
三位法官从侧门出来,黑袍一排坐定。
国徽下那盏灯还是那样亮,照在审判席上,林正宇忽然想起上次张德成案宣判时,黄罗生那句“本院认为……”的节奏。
这回,他坐在书记员席上,手边摆着已经打印好的判决书,右手搭在键盘上,等着。
黄罗生看了一眼庭审笔录,又看向被告人席:“现在宣告本案刑事判决。”
他略停了一下,按惯例先念抬头、案号,再念到那一段最关键的地方: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李乾坤与被害人周志刚因车辆进出矛盾发生争执,期间周志刚酒后情绪激动,多次辱骂、推搡、掌掴被告人,并持螺丝刀刺伤被告人左肩,扬言‘弄死你全家’,该行为构成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旁听席右边,有人低声“哼”了一下,被法警用眼神压了回去。
黄罗生接着念:“在上述情形下,被告人出于保护本人及家属人身安全的动机,拿起值班室桌上的水果刀进行反击,其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性质。但其刺击周志刚腹部致重伤一级,另有多处防御性伤口,已明显超过制止当时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属于防卫过当。”
这一长句从他口中平稳地念出来,落在两边耳朵里,却是两种味道。
“根据被告人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三款、第二十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等之规定,判决如下——”
林正宇听到“判决如下”几个字的时候,瞥了旁听席一眼。
刘梅整个人往前探了一点。
“被告人李乾坤,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这半句落下去,右侧旁听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黄罗生没停,接着念:
“缓刑三年。”
“缓刑”两个字一出来,刘梅一下子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帆布包从她膝盖上滑到地上,“啪”地一声闷响。
她没去捡,只是两只手支在椅沿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后排的小男孩愣了半秒,回过味来,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只是死死揪住书包带子。
右侧,周父的脖子绷得笔直,脸一下涨红:“缓刑?”他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很清楚。
法警立刻转身看他一眼,压低声音:“注意法庭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