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生俯身看了一眼:“‘弄死你全家’这句单拎出来就行。”
“后面再补一句‘属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跟刑法条文接上。”
林正宇把“辱骂”两个字删了,把那句骂人的话完整打出来,又在末尾敲上“属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文字一行行排下去。
“起因这一块,差不多。”黄罗生点点头,“接着写空间。”
林正宇在下一段敲:
【本案案发地点系锦湖花园小区门岗值班室。该值班室门口台阶宽度约六十厘米,门外紧邻小区人行通道,门内两步即为被告人一家临时休息的小屋。案发时,被告人七岁的儿子因发热在后屋小床休息,被告人妻子刘梅亦在屋内。根据现场勘验情况和证人证言,可以认定,当时值班室门口空间狭窄、退避余地有限,被告人一旦后退即与妻儿同处一室。】
黄罗生伸手,在“空间狭窄、退避余地有限”上点了点:“这几个字要留下。”
他顿了顿,又念出一行:“结合一般经验法则,在上述情形下,难以苛求被告人在一瞬间作出完全冷静、精准的判断。”
“你把这句接在后面,再把护家的意思带进去。”
林正宇边听边敲:
【结合一般经验法则,本院认为,在上述情形下,难以苛求被告人在一瞬间作出完全冷静、精准的判断,其基于保护本人及家属人身安全而拿起桌上水果刀进行反击,具有明确的护家防卫动机和明显的防卫性质。】
他敲到“难以苛求”四个字时,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判决书里写的是“难以苛求”“一般经验法则”,
他心里却很清楚,那一秒钟里,没有人有空做这种精确计算。
“可以。”黄罗生看了一眼,“空间、护家、防卫性质,放在这一段就够了,后面别再来回重复。”
李婧从另一头探过来一眼:“你们这本院认为,三大段,逻辑比我们上半年那篇调研还清楚。”
“少插嘴,多做事。”老张在自己座位上哼了一声,“等会儿黄庭要给你加案子了。”
李婧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黄罗生没理他们,指了指屏幕下面:“第三段,写防卫限度和后果。”
“把‘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那套话放进去,同时把从宽的理由一口气讲清楚。”
林正宇继续在第三段敲字:
【同时,本院注意到,被告人在与被害人争执过程中,持水果刀连续刺击被害人腹部等要害部位,致被害人重伤一级,身上另有多处防御性创口。结合不法侵害的性质、强度、持续时间以及案发现场空间条件,本院认为,被告人在制止不法侵害过程中所采取的手段和强度,已明显超过制止当时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的防卫过当。】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已明显超过’,要不要缓一点?”刘谨从旁边椅子上挪了挪,凑过来,抬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比如写成‘存在超过必要限度的情形’?”
“刑法条文里用的就是‘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王鹏在那边接口,“最高法指导案例里也是这个说法。”
“我们可以在前面写足危险感,在后面把‘明显’写上。”黄罗生说,“不能两头都吃。”
刘谨“嗯”了一声,退回去,在自己本子上记了几笔。
黄罗生指了指第三段后半部分:“接着写量刑取向。”
“把起因在被害人一方、护家动机、空间条件、自首、初犯这些,一口气捋进去。”
林正宇继续往下打:
【虽然本案起因在被害人一方,被告人具有护家防卫动机,案发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且系初犯、偶犯,本院在量刑时对上述情节予以充分考虑,对被告人依法从宽处罚,但其防卫行为仍然造成被害人重伤一级等重大人身损害,依法仍应当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这句‘依法仍应当承担相应刑事责任’,要的就是这个味道。”老张在那边点头,“前面说理说得再细,最后也得把那根线画出来。”
“行文顺一顺。”黄罗生示意林正宇,“‘已明显超过……仍然造成……依法应当承担刑事责任’,这几个点挨着写,读起来更利落。”
“好。”
林正宇把“重伤一级”等语句稍作调整,让“超过限度—造成后果—承担责任”连成一气。
屏幕上,“本院认为”三段话已经成形:
第一段,交代起因和不法侵害;
第二段,写清空间和护家防卫;
第三段,点出防卫过当、仍负责任、依法从宽。
黄罗生看着屏幕,又沉默了几秒:“这已经是我们现在能写到的边上了。”
“再往前,就得等等才能写了。”
中午之前,第一版判决书成稿。
林正宇把文档发给黄罗生,又打印了一份出来,交到他桌上。
黄罗生拿着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有的地方只改了一个连接词,有的地方在句号后面多加了半句小心眼的说明。
“这儿你写‘本院充分理解被告人的恐惧心理’,这个也太口语了。”黄罗生说,“改成‘本院注意到被告人在案发时主观上存在恐惧情绪’。”
“还有前面那句‘不能苛责’删掉,容易被人说我们在替被告找借口。”
“改成‘应当结合当时情境全面评价’。”
“好。”
……
下午两点,判决书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