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平的手指在“防卫过当”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案情本身讲,”他缓缓开口,“这个思路,我是理解的。”
“起因在对方,背后有妻儿,危险逼得太近,判缓刑,我也觉得说得过去。”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但你也得想想,这案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做好被点名的准备了吗?”
窗外传来几声短促的喇叭声,又很快远了。
黄罗生没急着回。
“完全正当防卫,我们合议的时候也讨论过。”他如实坦白,“大家的共识是,这一步现在没人敢迈。”
“可是,如果每一次碰到边缘案子,我们都选择最稳的那条路,那第二十条在现实里,就永远只是个口号。”
“老百姓不会去拆我们的法理,只会问一句:‘这保安关没关?以后谁还敢看门?’”
魏国平听完,没急着接话,反倒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懂?”他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我当年在刑庭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
他提起了一桩旧事。
九几年的案子,一个老师下班回家,骑自行车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推推搡搡之中,他抡起车子,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锁骨。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调研、指导意见。”魏国平说,“公安按故意伤害移送,我们合议觉得起因在对方、社会危害性不大,就判了个缓刑。”
“判决一发,检察院当天抗诉,最后发回改判。”
“那一年,我在会上几乎是轮番做检查。”他低笑了一声,“没有人在意那个老师怕不怕、退不退得开,大家只看一个指标:发改率。”
“你以为你是在为个案负责,别人看的是你拉高了哪一行数字。”
办公室里短暂安静。
“所以后来我慢慢明白一件事。”魏国平抬起眼,“之前跟你说过一次,今天再说一遍。”
“活得久一点,才能做得多一点。”
他盯着黄罗生:“你现在是刑庭的顶梁柱。我不能看着你因为一两个案子,成了别人总结材料里的‘反面典型’。”
黄罗生笑了一下:“魏院,你这是在吓我?”
“也是在护你。”魏国平摇头,“上次醉驾案,你们把十三条但书拿出来,细分现实危险性,那回我也是捏了一把汗。”
“后来市院通报里点名表扬,说郡沙县法院敢于探索、说理充分,我才真松了口气。”
“但这种事,不可能次次都这么顺。”
魏国平把话拉回到眼前的案子上:
“这次不一样。”
“醉驾案那个,是在已有口径的边缘上挪一挪;正当防卫现在是没口径,各地尺度乱得很,上面正在看谁先迈这一步。”
“你要在这个节点,给出一个完全正当防卫的无罪判决。”
他顿了一下:“那可不是市院的内刊夸你两句的问题了。很可能直接进省高、甚至最高的视野。”
“你想想,他们要做调研,翻下去,全是防卫过当,中间突然冒出一个完全正当防卫,还是来自一个一般县法院。”
“那顶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就难。今天叫敢于探索,明天风向一变,四个字就能换一换。”
“你扛不扛得起?”
黄罗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抬眼,“罪名不能动,量刑从宽,可以说理,但不要越线?”
魏国平点头:“大方向上,我同意你们合议的:防卫过当、故意伤害罪,判三缓三。”
“但有几点,你得心里有数。”
他举起一根手指:“第一,别在正当防卫上当那个第一个无罪判决。”
“你可以在说理上把危险图景画细一点,把护家、防卫起因、空间逼仄、时间紧迫,写得比别人更具体一点,给将来统一尺度留点素材。”
“但别把口子写穿了。别写成只要是护家,就一律免责。”
“第二,现在不光是法院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