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憋不住,举手要说两句,说的却是她妈。
“我妈只问我一个问题:‘那保安最后关不关?以后谁还敢看门?’她根本分不清防卫过当和正当防卫。”
“所以你们最后怎么定罪、怎么量刑,外面人未必听得懂。但判决书里,你们是把他写成一个普通打架致重伤的人,还是一个护家的防卫人,那个味道,他们能感觉出来。”
她的话把“判决书是写给谁看的”这一层,轻轻点了一下。
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最后一个还没说话的人身上。
“小林,你呢?”黄罗生问。
林正宇合上笔,想了两秒,挑了个没人碰的角度。
“我这几天脑子里,总是那块六十公分的台阶。”
他用指尖在勘验图上连了三下:“这边是门口,酒后闯上来的周志刚,手里拿着螺丝刀,已经先扎了被告左肩;那边两步,是后屋的小床,孩子发烧,老婆守着。”
“这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个很具体的危险图景。”
“我们不是说,谁只要在法庭上喊一句‘我怕’,就可以一律盖上正当防卫。”他看了老张一眼,“但如果判决书里只剩下‘刺击腹部致重伤一级’和‘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这些字眼,不把当时那种危险感写进去,老百姓看到的就是:正当防卫写在法条里,好看,不好用。”
他顿了顿:“多数意见要按防卫过当、故意伤害,我能理解。但不管怎么定性,本院认为那一段,得把护家动机、时间紧迫、空间逼仄,一条条写出来。让人看得见,这是个护家的人,而不是一个因为情绪失控捅人一刀的普通行凶者。”
“否则,第二十条在现实里,就是一条空心条文。”
合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最后,是黄罗生做了个归纳。
“你们刚才说的,其实就是三条路。”
“一条是老张守的红线:起因承认、防卫性质承认,但故意伤害罪和防卫过当这几字不能丢,量刑里再想办法从宽。”
“一条是小刘、小林,希望在正当防卫上往前迈半步:法理上把护家、防卫起因讲足,现实上主文暂时不写完全正当防卫,在合议记录里留下少数意见。”
“还有一条,是小王说的系统安全路线:防卫过当加轻刑,兼顾舆论和考核。”
他把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在这三条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先把三个具体问题定下来:罪名、防卫性质的表述、刑期和是否缓刑。”
罪名上,几乎没有悬念。
“结合检察机关那边的思路,我的意见是,主文暂按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罪处理。”黄罗生首先表态。
老张干脆地接上:“同意。故意伤害罪、防卫过当,这几字不能轻易动。”
刘谨点头:“主文上我也同意;我会在合议笔录里写明少数意见,本案具备正当防卫的大部分要素,只是在防卫限度上存在争议。”
第二个,是怎么写“防卫”。
“判决书里要有这么几个要点:一,起因在被害人一方;二,被告人的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起因和护家动机;三,案发时空间逼仄、退路有限,主观危险感强烈。”黄罗生边说边在纸上勾。
“在这个基础上,再接一句:‘但其防卫行为在手段和结果上明显超过制止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本院在量刑时予以充分考虑。’”
李婧在后排悄悄补了一句:“这样我妈看了,起码知道,咱们不是把他当成普通打架案。”
黄罗生笑着点头:“可以,就把你妈当成一个假想读者。”
第三个,是具体刑期。
“考虑到起因、防卫动机、被告本人受伤、认罪认罚、积极赔偿、社会危险性不大这些因素,我的意见是:有期徒刑三年,宣告缓刑三年。”
老张想了想:“判三缓三,我赞成。比一般打架致重伤,已经是明显从宽了。”
王鹏在本子上写下“3+3”,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这个数,中院那边看着也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