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那边,昨天也开了会。”他轻轻叹了口气,“口风跟你们差不多,定性守正、量刑从宽。他们上次醉驾案当了一回背景板,这次也不想再只出现在判决书脚注里。”
“上面要材料,要典型,会沿着一条链条往下看:公安立案、检察起诉、法院判决。谁在中间当‘出头鸟’,谁就有可能被拿出来分析。”
“我们不能把检察院往前推,让他们抗诉,也不能自己冲到最前面,给全省乃至全国做样本。”
他又举起第二根手指:“第三,舆情。”
“市政法委已经发了舆情提示,市院在统一口径。你别小看那几条短视频、几个律师的评论,省里是会盯这种案子的。”
“你要给出一个完全正当防卫,网上也许会一片叫好;但风向一旦变,说你纵容暴力、鼓励以暴制暴,问责表上不会只写‘网民支持’四个字。”
“你判防卫过当加缓刑,网上骂两句,说法院不懂正当防卫,这种压力我们扛得住;发改率、抗诉率、社会治安评价,这些指标,我们还在合理区间。”
“你要把罪名直接写成完全正当防卫,我们俩也许都得去开会说明情况。”
说到这里,他语气缓了一点。
“我不是让你什么都别写。”
“你可以在本院认为里,把护家、防卫写足;可以在合议笔录里留少数意见;甚至可以把这个案子当成内部业务研讨的案例,把你们的思考写成一篇材料,报市中院、市高院。”
“但那是‘试探说理’,不是‘越线改口径’。”
“枪打出头鸟,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你要做的,不是去抢第一,而是在安全的框架里,把话说细一点。”
黄罗生听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魏国平刚才那几句话拆开,指标、舆情、检察院、上级法院、样本、典型,每一个都是这些年他越来越熟悉的词。
而另外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也挥之不去:台阶、螺丝刀、后屋的孩子、那句“你说,我能赌吗”。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按现在这个思路,把判决书再压一压语言。”他说,“罪名不动,量刑从宽,防卫写足,不越线。”
“合议笔录里,小刘的少数意见我会保留。”
魏国平“嗯”了一声:“可以。”
他端起保温杯,又放下:“还有一点。”
“上次醉驾案,市中院通报里只写了郡沙县法院,说你们说理好,尺度把握得好。”
“检察院那边开会,已经有人酸过你们一回,说他们起诉书安安稳稳,量刑建议合规矩,最后成了你们的背景板。”
“这次正当防卫案,市检察院也要写调研材料,报上去做汇总。”
“你们的判决书,会是他们材料里的重要一环。”
他看着黄罗生:“别把他们当成对立面。”
“有些话,他们不好明说,我们也不好明说。大家都在算账。”
“你把账算清楚了,这一次谁都不必当背景板。”
“起码,你不会。”
“明白了。”
回到刑庭办公室,屋里几个人都在电脑前。
林正宇正低头把今天收上来的新案收案登记表往系统里录,屏幕一角,那个“小城判官”的小图标安静地躺在任务栏。
“正宇。”黄罗生叫了一声。
“在。”林正宇抬头。
“我们一起再捋一下判决书。”
林正宇把判决模板调出来,光标在“本院认为”四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黄罗生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下:“先把起因那块写出来。”
“嗯。”林正宇应了一声,指尖落在键盘上。
【本院认为,被害人周志刚酒后回到案发小区,因停车进出问题与被告人发生争执,在情绪激动状态下,多次以“弄死你全家”等恶劣言辞辱骂被告人,并实施推搡、掌掴、踹翻椅子等行为,随后又持螺丝刀刺击被告人左肩,对被告人人身安全构成现实、紧迫危险,属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这一行行字在屏幕上排开,骨架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