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打印机重新响起来,白纸一张张吐出来,字排得整整齐齐。
黄罗生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又确认了一遍三段“本院认为”。
【……属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在上述情形下,难以苛求被告人在一瞬间作出完全冷静、精准的判断……具有明确的护家防卫动机和明显的防卫性质。】
【……已明显超过制止当时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依法仍应当承担相应刑事责任,本院在量刑时对上述情节予以充分考虑,对被告人依法从宽处罚。】
他合上打印件:“这份我拿上去给魏院再看一遍。”
“你这两天,把宣判稿也起一下。”
林正应了一声。
屏幕上,电子版判决静静躺着。
判决书里写的是“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他心里却很清楚,那一秒钟里,没有人有空做这种精确计算。
他把文档保存,拖进“李乾坤案”那个文件夹,又顺手备了份。
桌面角落,“小城判官”的图标安静待着,像是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小徽章。
……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电视台正播新闻。
又是“持刀伤人还是正当防卫,引发社会关注”的画面,只是又换了个城市名。
吴芳一边择菜,一边摇头:“最近怪了,这种事情扎堆上新闻。”
“动不动就说正当防卫,搞得我都不敢跟人吵架。”
“别说吵架,你敢跟人动手,我先给你判个缓刑。”林国清在一边接茬。
“去去去。”吴芳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嘴上厉害。”
“谁嘴上厉害?让我年轻个几十岁,我嘴更厉害!”
“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想当年咱们处对象的时候,我不开口说话你就搁那傻笑。”
林国清老脸一红:“你怎么开始翻起旧账来了?”
林正宇把饭吃完,洗完碗,借口说“还有材料要看”,回房关门。
房门一合,外面电视的声音闷了一层。
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被推开,开机,桌面上绿色的小图标弹出来,“小城判官”的后台提示静静闪着红点。
后台里,之前那篇醉驾的文章还在继续发酵。
下面的评论有人夸写得清楚,有人问“那村里骑三轮算不算”,也有人抱怨“自己不懂为什么这么判”。
新私信又多了几条:“判官判官,下次能不能讲讲正当防卫?最近好多这种新闻,我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光标落在右上角“新建图文”上方,他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去。
标题栏空着,对话框里一片白。
他想了想,先敲了八个字:
【正当防卫,到底在保护谁?】
正文框里,第一行慢慢成形:
【先说一句可能让部分人松口气的话:】
【法律不要求你挨打不还手,也不要求你在半夜拿计算器算“刚刚好的一刀”。】
这一句敲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写在“本院认为”里,别说魏院了,黄罗生肯定把判决退回来要求重写。
光标还在往下闪。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却闪过下午那份通知。
“严禁干警在网上发表不当言论,不得擅自接受媒体采访。”
又闪过魏国平说话时那句:“活得久一点,才能做得多一点。”
他没有再往下敲。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最终,他按下了两个键——
“Ctrl+A”,再“Ctrl+C”。
屏幕上一整页未完的公众号草稿被复制下来。
他关掉“小城判官”的编辑页,没有点保存,也没有点发布。
后台红点还在,但页面已经回到桌面。
接着,他打开了办公室里也装着的那个文字处理软件,新建文档。
标题栏里,他把刚才那八个字略一改动,敲成:
【本院办理一起涉正当防卫案件的几点体会(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