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林正宇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检察院方向走。
文件袋里装的是一起盗窃案的回复意见,按程序要送一份给公诉科。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郡沙县检察院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其中一根明显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几下。
墙上挂着一排优秀公诉人的照片,红底金字的标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林正宇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在其中一张上停了一会儿。
钱峰。
照片里的钱峰穿着整齐的检察制服,表情严肃,下巴微微抬起,看起来比本人要年轻好几岁。
林正宇嘴角有些压不住,继续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转角,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道另一端走来。
钱峰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裤腿上沾着几点泥渍,皮鞋鞋面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回来。
“哟。”钱峰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你来得正好,我刚从白坪回来。”
林正宇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送点东西,顺道过来看看。”
钱峰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朝楼道尽头的窗户努了努嘴:“走,那边说。”
两人靠在楼道的窗台边,窗外是检察院的小院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卷宗车,车上堆满了档案盒,有人正把它们往阴凉处推。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
钱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一次性纸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仰头灌了一口。
“热死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白坪那地方,连个像样的树荫都没有。”
林正宇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情况怎么样?”
钱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纸杯捏在手里,望着窗外的院子。
“都说老乡淳朴。”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在那里我是看不到一丝淳朴。”
林正宇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钱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村民一边跟我说赵老板坏透了,这几年打了不少人,一转头又说但他帮村里修路、垫医药费,不然我们早就饿死了。”
他学着村民的口气:“钱检察官,您看,赵老板人其实不坏,就是脾气急了点,那天张顺也是不识抬举,非要跟他犟……”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翻他们派出所之前的卷宗,”钱峰继续说,“看着那些双方和解、教育劝离、调解结案……看得我胃都疼了。”
他把手里的纸杯又捏了捏,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有一份卷宗,2011年的,一个姓刘的村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双方达成和解,刘某撤回报案,赵某赔偿医药费三千元。”
“三千块。”钱峰重复了一遍这,“两根肋骨,三千块。”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问:“张顺那案子,你们这边定性怎么样?”
钱峰点点头:“重伤二级没问题,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谁动手、谁指挥,现在证据也差不多能对上。”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关键是……只把这当一宗普通的故意伤害,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没有继续。
林正宇明白他的意思。
普通的故意伤害罪,主犯判个三五年,从犯判个一两年,案子就结了。
但如果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在职高做普法的时候,”林正宇开口了,“有学生递了纸条,问的就是白坪村的事。”
钱峰转过头看他。
“还有一段视频。”林正宇说,“一个学生在现场拍的,拍到了打人的全过程。”
钱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老头就是张顺?”
林正宇点头。
“那个学生拍的视频,”钱峰确认道,“是目前最直观的一份材料。派出所那边的现场照片拍得稀烂,有几张连人脸都看不清。”
他压低了声音,往林正宇身边靠了靠。
“市检那边现在有个意思,想看看能不能往黑社会性质组织方向靠。”
林正宇的眼神明显凝重了几分。
黑社会性质组织这几个字的分量,他们两个都清楚。
一旦认定,主犯的量刑起点就是七年以上,最高可以判到无期。组织者、领导者从重处罚,积极参加者、一般参加者分别量刑。
但同样的一旦用错,后果也很严重。
“说实话,”钱峰叹了口气,“我心里现在还没谱。”
他掰着手指头数:“组织特征、经济特征、行为特征、危害性特征……四个特征都要满足,证据得补得非常扎实。”
“赵德成在白坪经营了七八年,还混成了村支部书记,手底下也确实有一帮人,干工程、放高利贷、收保护费,什么都沾。但你要说他是黑社会,村民第一个不信。”
“他们觉得黑社会是电影里那种,纹身、砍刀、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赵德成穿着西装、开着奔驰,逢年过节还给村里老人发红包,怎么可能是黑社会?”
钱峰苦笑了一下:“而且一旦没有坐实,又会有人觉得我们检察院乱扣帽子,搞运动式办案。”
林正宇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