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人又推动了卷宗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把每一件事都捋清楚清楚。”
钱峰看着他。
“谁动手,谁出主意,谁得了好处。”林正宇一字一句地说,“从2011年那个姓刘的村民开始,到今年的张顺,中间有多少起类似的事,每一起都列出来。”
“不要急着下结论,先把事实摆在那里。”
钱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要不要在罪名上加那一条,”林正宇继续说,“我觉得你们可以向上汇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检察院跟我们法院不同。我们是独立审判,合议庭定了就定了,上级法院只能通过二审来纠正。但你们上级院是可以指导你们开展工作的。”
钱峰听明白了。
“那我汇报材料里就写具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部分特征,”他苦笑着说,“剩下让市里面去烦恼?”
林正宇也笑了:“你这是把皮球往上踢。”
“但这是该走的程序。”他接着说,“你一个基层检察官,手里就这么点证据,让你直接定性黑社会,你敢吗?”
钱峰摇摇头:“不敢。”
“那就对了。”林正宇说,“你把事实写清楚,把你的判断写清楚,把你的顾虑也写清楚。市检那边看了材料,觉得够得上,他们会给你指导意见;觉得不够,他们也会告诉你还需要补什么证据。”
“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程序正义。”
钱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把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写。”
林正宇从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他说。
钱峰看着他。
“那个拍视频的学生,”林正宇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让他把视频存到卡里转交给了我,也不要对外声张。”
钱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怕……”
“赵德成的性格与为人处世,”林正宇打断他,“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有人拍了视频?”
钱峰的脸色变了变。
“那孩子是张顺的外甥,”林正宇继续说,“他在职高上学,如果赵德成想找他麻烦,太容易了。”
钱峰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视频原件现在在我这里,”林正宇说,“你们需要的时候,我可以作为证人,说明这份视频的来源和保管链条。”
钱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林正宇,”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正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
“你是法官,”钱峰说,“这案子以后很可能会到你们法院。你现在这样介入,到时候……”
“到时候我会回避。”林正宇打断他,“但在那之前,我能做的事,我不会不做。”
钱峰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又闪烁了几下。
“行。”钱峰最终开口,“我知道了。”
林正宇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上周那个盗窃案的回复意见,你们存档用。”
钱峰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林正宇的背影。
林正宇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林正宇。”钱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林正宇停下脚步,回过头。
“小心点。”钱峰说。
林正宇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下了楼。
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依然刺眼。
林正宇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看,是秦晓发来的消息。
“正宇哥,我今天第一次独立开庭,陈法官说我表现还不错!”
消息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坐在审判员席位上的背影,法袍的一角露在画面边缘。
法官助理挂着审判员的名字办案,看来在中院也不少见。
能办案的法官还是太少了。
林正宇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继续保持。”
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法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