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违法了有什么后果?如果只是一般的言语侮辱,属于民事侵权,可以要求道歉、赔偿精神损失。如果情节严重,比如造成学生抑郁、自杀,那就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第三,现实有没有人真去告?有。去年就有一个案子,老师在家长群里公开批评学生脑子有问题,家长起诉,法院判老师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千块。”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正宇又抽出一张:“网游充值被骗,平台不退钱,这种能不能告?”
“能告,”他说,“但要看你被骗的是什么。如果是你自己充值买装备,后来后悔了想退钱,这不叫被骗,这叫消费纠纷。但如果是有人冒充客服,骗你说充值返利,结果钱打过去就没了,这叫诈骗。诈骗是刑事案件,可以报警。”
他顿了顿:“但说实话,网游诈骗的钱,追回来的概率不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别上当。”
台下有人叹了口气,显然是有过类似经历。
气氛渐渐热起来。
学生们开始主动举手提问,不再只是等着林正宇抽纸条。
“法官,我想问一下,如果有人在网上骂我,我能不能告他?”
“能告。但你得有证据。截图要完整,要能证明是他发的,不是别人冒充的。”
“那如果他用小号骂我呢?”
“小号也有IP地址。只要你报警,公安可以查。但说实话,如果只是骂几句,公安一般不会立案。除非骂得很严重,或者持续骚扰。”
“那怎么才算严重?”
“比如,公开发布你的隐私信息,或者编造谣言说你干了什么坏事。这种就严重了。”
林正宇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翻看手里的纸条。
大部分都是类似的问题,关于网络、关于学校、关于家庭。
但有两张纸条,让他停了下来。
“如果村里经常有人被打人,派出所来了也说自己协调,这算不算违法?”
林正宇抬起头,后排靠窗的位置,有几个学生对视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目光躲闪。
他们的校服袖口有些旧,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郊区来的孩子。
林正宇没有点名,也没有追问。
“这位同学问的是,村里有人打人,派出所来了说自己协调,算不算违法。”
他放下纸条,看着台下。
“首先,打人当然违法。轻的是治安处罚,重的是刑事犯罪。”
“其次,派出所来了说自己协调,这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是因为双方都有过错,公安觉得调解比处罚更合适。有时候是因为工作不到位,想省事。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等于打人这个行为就不违法了。”
他加重了语气。
“记住一点:刑事案件不以当事人是否私了为转移。什么意思?就是说,如果打人打得很严重,比如把人打成轻伤以上,那就是刑事案件。刑事案件是国家追诉的,不是你们两家商量商量就能了事的。就算被打的人说我不追究了,公安也必须依法处理。”
后排那几个学生的目光,悄悄抬了起来。
林正宇继续说:“当然,现实中确实有些地方,公安处理不到位。这种情况,你们可以向上级公安机关反映,也可以向检察院反映。检察院有一个职能,叫立案监督,就是专门监督公安该立案不立案的情况。”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学生。
“听懂了吗?”
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林正宇继续翻纸条。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白坪村工地前几天打人打进医院,有人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没人敢说。”
他微微一愣。
白坪村。
这个事在郡沙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靠近隔壁县的交界处。那边这几年在搞开发,工地很多,纠纷也多。
“有的同学提到,”他说,“自己家乡有人因为工地的事打架,打进了医院,但大家不敢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后排那几个学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林正宇的语气很平静:“我理解你们的顾虑。在有些地方,说出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但你们要记住一点,”
“法律不会因为你们不敢说,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只要有人报案,只要有证据,该追究的责任,一个都跑不掉。”
下课铃响了。
林正宇收起话筒,开始做结束语:“今天就讲到这里。你们有事可以找老师,也可以来法院的公众号留言。公众号叫郡沙县人民法院,有专人回复。”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往外走。
周主任站起身,走到林正宇面前,客气地说:“林法官辛苦了,这次学生们听得比上次认真多了。”
林正宇点点头:“周主任客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那两张纸条单独折起来。
朱慧走过来,把剩下的纸条递给他:“林庭,这些要带回去吗?”
“带回去,”林正宇说,“回去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值得关注的问题。”
他把那两张关于白坪村的纸条,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黑皮笔记本里。
笔记本贴身放在西装内袋,和他的工作证放在一起。
朱慧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有多问。
两人走出阶梯教室。